2、 干柴遇到了烈火
不说潘金莲如何引诱武松,以及她与西门庆、王婆如何毒杀武二,这些情节都和《水浒传》里差不多,与《水浒传》里不同的是,在《水浒传》中,武松压货归来之后,一骨脑把潘金莲、西门庆、王婆杀了个尽,在《金瓶梅》中,武松只错杀了一个李外传——给西门庆通风报信的,却被西门庆使了些银两在官府,发配到孟州去了,几年以后武松归来,西门庆已死,他也就杀了两个女人,出了出恶气。
西门庆与潘金莲的初次相遇,堪为细节描写的典范,我个人觉得比林妹妹在贾府亮相更为精彩。
潘金莲自嫁得武二,就每每“怀才不遇”,自是感觉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,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,“只在帘子下嗑瓜子儿,一径把那一对小金莲故露出来,勾引浮浪子弟,日逐在门前弹胡博词,撒谜语,叫唱:‘一块好羊肉,如何落在狗嘴里?’油似滑的言语,无般不说出来。”渴望着早日红杏出墙,引诱武松而不得之后,满腹怨恼,愈发地加快了出墙的步伐。又适逢春天,万物勃发,人的情欲也象受了春光的撩拨一样,不可遏止。
西门庆与潘金莲的相遇,在电视剧水浒中,也略有体现,但也就短短的几秒钟,潘金莲与西门庆光彩的表现,根本不能与《金瓶梅》中的文字相比:
一日也是合当有事,却有一个人从帘子下走过来。自古没巧不成话,姻缘合当凑着。妇人正手里拿着叉竿放帘子,忽被一阵风将叉竿刮倒,妇人手擎不牢,不端不正却打在那人头上。妇人便慌忙陪笑,把眼看那人,也有二十五六年纪,生得十分浮浪。头上戴着缨子帽儿,金铃珑簪儿,金井玉栏杆圈儿;长腰才,身穿绿罗褶儿;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,清水布袜儿;手里摇着洒金川扇儿,越显出张生般庞儿,潘安的貌儿。可意的人儿,风风流流从帘子下丢与个眼色儿。
这个人被叉竿打在头上,便立住了脚,待要发作时,回过脸来看,却不想是个美貌妖娆的妇人。但见他黑鬒鬒赛鸦鸰的鬓儿,翠弯弯的新月的眉儿,香喷喷樱桃口儿,直隆隆琼瑶鼻儿,粉浓浓红艳腮儿,娇滴滴银盆脸儿,轻袅袅花朵身儿,玉纤纤葱枝手儿,一捻捻杨柳腰儿,软浓浓粉白肚儿,窄星星尖翘脚儿,肉奶奶胸儿,白生生腿儿,更有一件紧揪揪、白鲜鲜、黑裀裀,正不知是甚么东西。观不尽这妇人容貌。且看他怎生打扮?但见:
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[髟狄]髻,一迳里[执足]出香云,周围小簪儿齐插。斜戴一朵并头花,排草梳儿后押。难描画,柳叶眉衬着两朵桃花。玲珑坠儿最堪夸,露来酥玉胸无价。毛青布大袖衫儿,又短衬湘裙碾绢纱。通花汗巾儿袖口儿边搭剌。香袋儿身边低挂。抹胸儿重重纽扣香喉下。往下看尖翘翘金莲小脚,云头巧缉山鸦。鞋儿白绫高底,步香尘偏衬登踏。红纱膝裤扣莺花,行坐处风吹裙袴。口儿里常喷出异香兰麝,樱桃口笑脸生花。人见了魂飞魄丧,卖弄杀俏冤家。
那人一见,先自酥了半边,那怒气早已钻入爪洼国去了,变做笑吟吟脸儿。这妇人情知不是,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,说道:“奴家一时被风失手,误中官人,休怪!”那人一面把手整头巾,一面把腰曲着地还喏道:“不妨,娘子请方便。”却被这间壁住的卖茶王婆子看见。那婆子笑道:“兀的谁家大官人打这屋檐下过?打的正好!”那人笑道:“倒是我的不是,一时冲撞,娘子休怪。”妇人答道:“官人不要见责。”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个喏,回应道:“小人不敢。”那一双积年招花惹草,惯觑风情的贼眼,不离这妇人身上,临去也回头了七八回,方一直摇摇摆摆遮着扇儿去了。
风日晴和漫出游,偶从帘下识娇羞。
只因临去秋波转,惹起春心不自由。
当时妇人见了那人生的风流浮浪,语言甜净,更加几分留恋:“倒不知此人姓甚名
谁,何处居住。他若没我情意时,临去也不回头七八遍了。”却在帘子下眼巴巴的
看不见那人,方才收了帘子,关上大门,归房去了。
《金瓶梅》里时常提到西门庆会带个眼罩,我想不出是个什么东西,但我很怀疑是个红外线眼镜,潘金莲的一杆子打在他头了,他一仰头的功夫,不仅把潘金莲如何打扮看了个遍,就是那“羊脂玉体”也揽了一个遍,不然怎知她“一捻捻杨柳腰儿,软浓浓粉白肚儿,窄星星尖翘脚儿,肉奶奶胸儿,白生生腿儿,更有一件紧揪揪、白鲜鲜、黑裀裀,正不知是甚么东西。”
那西门庆的“可意的人儿,风风流流从帘子下丢与个眼色儿。”与现代那些浮荡子弟的做法也并不二致,两个这般风流的人相遇怎么不擦出火花来。
西门庆随后从王婆那里打探得潘金莲的底细,知她正处于饥渴状态,怎么可能会放过她?那王婆知道西门庆是个在女人身上舍得花大价钱的人,又怎么会不积极掇合?王婆当下与西门庆商定计策,引那潘金莲来自投罗网,王婆对潘金莲在未来他们计策中的表现分析,也堪为心理学的典范,不仅在战术上有具体的行动步骤,就是在战略了也把西门庆与潘金莲如今的态势分析了遍,真正做到了“知已知彼,百战不殆”,潘金莲的拿下,也只是个时间问题。
“大官人,你听我说:但凡‘挨光’的两个字最难。怎的是‘挨光’?比如如今俗呼‘偷情’就是了。要五件事俱全,方才行的。第一要潘安的貌;第二要驴大行货;第三要邓通般有钱;第四要青春少小,就要绵里针一般软款忍耐;第五要闲工夫。此五件,唤做‘潘驴邓小闲’。都全了,此事便获得着。”
西门庆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五样俱全,又许得王婆许多钱财之后,王婆才向他透露了具体的行动步骤:
“大官人如干此事,便买一匹蓝绸、一匹白绸、一匹白绢,再用十两好绵,都把来与老身。老身却走过去问他借历日,央及他拣个好日期,叫个裁缝来做。他若见我这般说,拣了日期,不肯与我来做时,此事便休了;他若欢天喜地说:‘我替你做。’不要我叫裁缝,这光便有一分了。我便请得他来做,就替我缝,这光便二分了。他若来做时,午间我却安排些酒食点心请他吃。他若说不便当,定要将去家中做,此事便休了;他不言语吃了时,这光便有三分了。这一日你也莫来,直至第三日,晌午前后,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,以咳嗽为号,你在门前叫道:‘怎的连日不见王干娘?我买盏茶吃。’我便出来请你入房里坐吃茶。他若见你便起身来,走了归去,难道我扯住他不成?此事便休了。他若见你入来,不动身时,这光便有四分了。坐下时,我便对雌儿说道:‘这个便是与我衣服施主的官人,亏杀他。’我便夸大官人许多好处,你便卖弄他针指。若是他不来兜揽答应时,此事便休了;他若口中答应与你说话时,这光便有五分了。我便道:‘却难为这位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,亏杀你两施主,一个出钱,一个出力。不是老身路歧相央,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,官人做个主人替娘子浇浇手。’你便取银子出来,央我买。若是他便走时,难道我扯住他?此事便休了。他若是不动身时,事务易成,这光便有六分了。我却拿银子,临出门时对他说:‘有劳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。’他若起身走了家去,我终不成阻挡他?此事便休了。若是他不起身,又好了,这光便有七分了。待我买得东西提在桌子上,便说:‘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去,且吃一杯儿酒,难得这官人坏钱。’他不肯和你同桌吃,去了,此事便休了。若是他不起身,此事又好了,这光便有八分了。待他吃得酒浓时,正说得入港,我便推道没了酒,再交你买,你便拿银子,又央我买酒去并果子来配酒。我把门拽上,关你两个在屋里。他若焦燥跑了归去时,此事便休了;他若由我拽上门,不焦躁时,这光便有九分,只欠一分了。只是这一分倒难。大官人你在房里,便着几句甜话儿说入去,却不可燥暴,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,那时我不管你。你先把袖子向桌子上拂落一双箸下去,只推拾箸,将手去他脚上捏一捏。他若闹将起来,我自来搭救。此事便休了,再也难成。若是他不做声时,此事十分光了。这十分光做完备,你怎的谢我?”
潘金莲到王婆家的表现,正如王婆所料,几乎一点不差,事情进行到第十分,西门庆先是摸潘金莲的“金莲”,然后摸人家的玉腿,潘金莲也不是没有作虚假的抵抗,先是说要大喊起来,然后又说要扇他两个耳刮子,西门庆已是欲火如焚,哪顾得了这个,对潘金莲说,你就是打死了我,那也是好的,当下两个人抱作一团:
却说这妇人自从与张大户勾搭,这老儿是软如鼻涕脓如酱的一件东西,几时得个爽利!就是嫁了武大,看官试想,三寸丁的物事,能有多少力量?今番遇了西门庆,风月久惯,本事高强的,如何不喜?但见:
交颈鸳鸯戏水,并头鸾凤穿花。
喜孜孜连理枝生,美甘甘同心带结。
一个将朱唇紧贴,一个将粉脸斜偎。
罗袜高挑,肩膀上露两弯新月;
金钗斜坠,枕头边堆一朵乌云。
誓海盟山,搏弄得千般旖妮;
羞云怯雨,揉搓的万种妖娆。
恰恰莺声,不离耳畔。
津津甜唾,笑吐舌尖。
杨柳腰脉脉春浓,樱桃口微微气喘。
星眼朦胧,细细汗流香玉颗;
酥胸荡漾,涓涓露滴牡丹心。
直饶匹配眷姻谐,真个偷情滋味美。
总之是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,干柴遇到了烈火,燃起了熊熊的大火,甚至顾不得问一声对方姓甚名谁。
两个尝到了甜头,自是不能罢休,其时武二未死,他们便在王婆处幽会,第一次相遇,彼此才顾得上仔细端详对方,包括他们身上最宝贝的东西,有人说,《金瓶梅》里太多的性描述,与主题无关,我觉得此言差矣,西门庆与潘金莲都是都身体极其迷恋的人,也是对性技巧相当重视的人,没有那些性描写,根本不足于表现两个人怎么旗逢对手,为什么两个人会如此彼此迷恋,甚至,最后西门庆的死,都会显得莫名其妙。
少顷吃得酒浓,不觉烘动春心,西门庆色心辄起,露出腰间那话,引妇人纤手扪弄。原来西门庆自幼常在三街四巷养婆娘,根下犹带着银打就,药煮成的托子。那话煞甚长大,红赤赤黑须,直竖竖坚硬,好个东西:
一物从来六寸长,有时柔软有时刚。
软如醉汉东西倒,硬似风僧上下狂。
出牝入阴为本事,腰州脐下作家乡。
天生二子随身便,曾与佳人斗几场。
少顷,妇人脱了衣裳。西门庆摸见牝户上并无毳毛,犹如白馥馥、鼓蓬蓬发酵的馒头,软浓浓、红绉绉出笼的果馅,真个是千人爱万人贪一件美物:
温紧香干口赛莲,能柔能软最堪怜。
喜便吐舌开颜笑,困便随身贴股眠。
内裆县里为家业,薄草涯边是故园。
若遇风流轻俊子,等闲战斗不开言。
以上各节尽在第二回《俏潘娘帘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说技》、第三回《定挨光王婆受贿 设圈套浪子私挑 》、第四回《赴巫山潘氏幽欢 闹茶坊郓哥义愤 》里,没有看得仔细的朋友,请找来原书看看。
武大死以前两人先是在王婆处幽会,及武大已死,两个就在潘金莲处幽会,西门庆知道潘金莲弹得一手好琵琶,有一天让她小试身手,那潘金莲果然没有让她失望:
西门庆一面取下琵琶来,搂妇人在怀,看着他放在膝儿上,轻舒玉笋,款弄冰弦,慢慢弹着,低声唱道:
冠儿不带懒梳妆,髻挽青丝云鬓光,金钗斜插在乌云上。唤梅香,开
笼箱,穿一套素缟衣裳,打扮的是西施模样。出绣房,梅香,你与我卷起
帘儿,烧一炷儿夜香。
当下把西门庆喜欢得不得了,称赞她比那些专业的艺妓都才艺高趣。如此,潘金莲的才艺才得以展现,及西门庆不久之后冷落了她,她作的那些词、曲才能真正表现她的才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