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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散文] 天地有节:二十四节气的生命智慧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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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8-24 09:44 |显示全部楼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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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地有节:二十四节气的生命智慧 12.天地有节|大暑:盛夏的光热孕育生命的清香与明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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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,地球在黄经120度的位置上与太阳遥遥相望,一年中最炎热的日子开始降临人间。
这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大暑。
“大暑”相对于“小暑”而言。
“小大者,就极热之中,分为大小,初后为小,望后为大也”。
在刚刚过去的小暑三候里,不曾聆听到月下的蟋蟀长吟,亦不曾看见蓝天下的雄鹰。在垄亩之上的先人那里,蟋蟀和鹰鸷都是为物候代言的柔婉调子与锐利眼睛。什么时候,这些生动的古典视听已然销声匿迹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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仰头是高楼的重压,俯身是水泥的大地,满耳是熙攘的市声,现代都市的上空升腾一股浊热的气流,灼伤了草虫的地盘,亦掠夺了飞鸟的天空。那一份喧嚣,如同一头钢铁怪兽,正着疯狂地吞噬着时间的见证。
大暑的午后,我独立窗前,与一树香樟默默对望。风里响着盛夏的声音。蝉声的高低起落,应和着风来风往。不知名的鸟语,或清脆,或细切,一句一句,酬答于密叶之间。今天也是窗外这株香樟的大暑之期,它是否也收到了来自大自然的律令?
大概二十多天前吧,我看到,香樟的树梢之上,稠密的树冠外层,还刚刚生出暗红的枝叶,一束一束,在风里微微颤动。今天再看它,那些新生的叶子,早已褪去了婴儿似的红润,油油舒展出少年般的新绿与清新。就在这些叶子换上新装的时候,那米粒般的绿色小果实也在渐渐饱满。我想,楼前这一团葱郁的深绿浅绿,何尝不是香樟的时间和语言?新旧共存的叶子们,何尝又不是一树天伦?
此刻,它们都立在盛夏的光阴里,静静地反射着一片片灼人的骄阳。但它们并不沉闷,总是以沙沙叶语和淡淡芬芳,回应着近旁的一句鸟语。风静的片刻,它们停止说话,静静地看着脚下某一只翩跹的黑色蝴蝶。
香樟并不是报告大暑降临的天使,最先报告大暑到来的,当是萤火虫。
“腐草为萤,土润溽暑,大雨时行”。
此乃古人所描述的大暑“三候”。大暑之后,萤火虫将出现于星月之下,飞舞在稻香袭人的田间水滨。然而,这么多年混迹于城市的车水马龙,我们又何曾见过夏夜里美丽的流萤?见过日光如瀑,见过灯光如流,见过烛光如豆。可是,世间会有哪一种光,还能会像萤光那样在遥远的童年闪烁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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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山村的夏夜。晚饭早早吃过,孩子们洗完澡,将那一张被汗水浸得老红的竹铺放到塘基上。夜色渐渐降临,深蓝的天幕上布满了点点繁星。我们都在这乡间夜色里嬉戏,穿一条蓝色短裤,着一件月白背心,摇着一把驱蚊的小蒲扇。劳作了一天的大人,光着膀子仰躺在月光里。黑魆魆的山,像一头沉默的兽。它伏在村前,踞守着夜里的田畴、农舍与灯火。那时,每一片成熟的稻田间,都立着一个架子,里面亮着一盏诱蛾灯。一切微弱的灯光,都在衬出夜的凝重。
这时候,豆苗草叶间,水塘田圳边,南瓜花蕊里,苦瓜或豆角的棚架上,随处都看得见萤火虫发光的身影。一点一点,一团一团,它们上下翻飞,彼此簇拥,将乡间夏夜装点成一篇如梦如幻的童话。萤火在闪烁,微明的夜色仿佛也在轻轻流动。若从草尖上捉下一朵萤火,那柔和的光点便在你掌心里安静而温存。若放入玻璃瓶,那团停止了飞舞的萤光,会化作一簇冷寂的火。
那年月,我还不曾到过城市。有时候,父亲指着南边山外的那片灯光说,长沙城就在那个方向。今天想来,萤火闪闪的那些夜晚,原来正是一年中的大暑时光啊。
萤火虫产卵于衰草丛中,只有到了大暑这个节令,它们才由卵而虫。这些自带光茫的生命,很短很短,有的一生只有几天,至多的活不过一月。萤火虫于大暑后到来,一直将延续至深秋。有诗为证:
“银烛秋光冷画屏,轻罗小扇扑流萤。天阶夜色凉如水,卧看牵牛织女星”。
多少年过去了,当年的萤火只能在这些古典的诗句里亮着。在我生活的城市里,楼宇切割后的天空,滚烫的柏油路面,逼人的滚滚热浪,哪里还曾留下一片供流萤们栖息的水草?灯火阑珊,何处还存有适合这些精灵飞行的夜空?
对城居者而言,今日之“大暑”全然挡在了嘶嘶作响的空调之外,也挡在冰镇可乐与冰淇淋之外。城市的夏夜啊,不再有星空下的纳凉,也不再有纺车般的童谣和神秘古老的故事。而人们对于“热”的理解,越来越止于气温。
依节气与季候,“腐草为萤”之后,大暑的标志该是“土润溽暑”和“大雨时行”。可是,这苦夏的时光,还有多少人能领受到大地里层所泛起的那些湿润?很多时候,人们将泥土视为脏物,又何曾以手掌去触摸过这大地母亲的体温?
大暑是炎热的代名词。然而,暑的意义就是热吗?就是汗流浃背、气喘吁吁吗?不,在节气这里,大暑意味着上天对大地的又一份赐予,又一种滋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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酷暑的光照与温度,一直在转化出生命的神奇。在水稻那里,它化作了清香;在花朵那里,它化作了明艳;在果树那里,它化作了甘甜;在土地那里,它化作了丰腴;在天空那里,它化作了雷电与雨露……所有与大暑相关的这一切,又都是多么神奇的造化。
众生啊,各个领受吧。不必在暑热里怀念寒冬,亦不必在寒冬里回忆柳荫。一切,都是最好的安排。
大暑的意义是“热”。物理意义上的“热”,是传导、速度,是力量、能量。热,因此而成就为一门科学。心理意义上的“热”呢?是价值求同、氛围弥漫,是潮流时尚、时代趋势,它可能表征着一个时期的心灵生态。
当二十四节气行至“大暑”,我忽而从中看见一份深刻的生命哲理。
不是吗?大暑之后,便是立秋。极热之后,便是转凉。阴阳相生,物极必返,此为宇宙生生不息之道。就像那条哲学的阴阳鱼所示,阳至极处转为阴,阴至极处转为阳。世间一切看似矛盾对立的两极,全在生命的圆融中彼此转化。
人生本是忧乐共生,繁华落尽就是苍凉。一念起,在大暑的时间节点上,脑海里兀自浮着一个美丽的“圆形”,如同一种宿命。
极而言之,地球一刻不停地绕行太阳,这个蓝色星球的行迹,并不曾走出一个命定的“圆”。公转是一个圆,自转亦是。与天国遥遥相对的人间呢?春夏秋冬四季会以生命轮回的方式来“画圆”。
“圆”是闭合的几何曲线,何尝不是生命与哲学的神秘母题?
空间画圆,时间画圆,人间众生的境界,何尝又不是向往一个不留遗恨的“圆”?
13.从前立秋:听梧桐落下第一片叶 晨钟暮鼓里有敬意
“炽烈白光下,
天地陷入了一场较量。
酷热蓄谋已久,
隐忍如同宿命。
大暑之后,每一缕阳光都铿然如弦。
那粗重的蝉鸣,一声声为之转轴,拧紧。
一院时间,亦如一院草木。
它们,皆在林荫下潜伏,
闲云上凝眸,炎热里烹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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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《陶渊明诗意图册》
炽烈白光下,天地陷入了一场较量。
酷热蓄谋已久,隐忍如同宿命。大暑之后,每一缕阳光都铿然如弦。那粗重的蝉鸣,一声声为之转轴,拧紧。
打开窗,并没有见出什么不同往日的地方,包括光影调子,声响节奏,甚至风行速度。
一院时间,亦如一院草木。它们,皆在林荫下潜伏,闲云上凝眸,炎热里烹煮。
然而,我知道这个盛夏午后之于这一年的意义。
此刻,我坐在窗前,心里埋着一个天知地知、而你并不知道的秘密。我紧紧盯着腕上的表:到了,到了,三点三十九分五十八秒。是的,这正是立秋的时刻。时间如此精确,虔敬油然而生。我想,除了离别与新生,还有什么时间会如此在意到分分秒秒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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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《陶渊明诗意图册》
然而,这个时刻稍纵即逝。只在眨眼之间,它就将淹没于窗外单调的蝉鸣声里。
白云依然像苍老的狗,阳光依然带着响箭,天空的粗暴与大地的隐忍,依然屏气凝神,暗暗角力。热浪咄咄逼人,谁还能从苦熬中发出那吞吐日月、纵横天地的一声长啸,就像从冬的坚忍里发出“春”的欢娱?
秋立了。可是,窗外的炎热,仍像一个疯狂的巨人。他兀自拳头握紧,脸色铁青,仿佛欲令众生匍匐其下。然而,别看他如此强大,就在凉风吹过的这一刻,他的心头不可救药地荡起了一丝温柔。巨人的话语依然强硬,他的心却软了下来。
这不是寻常的心态改变,而是生命的接力,时间的交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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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《陶渊明诗意图册》
一念起,万水千山。
就在刚才这一刻,阳气登峰造极,朝向阴柔;炎热布下天罗地网,凉爽却一线决堤。
我忽而将窗子打开,任凉风将桌上的纸张吹得啪啪作响。太喜欢这带着凉意的风了,桌上漫卷诗书,树叶切切私语。
刚才这一阵风,不再属于夏天,它进入了秋天的地界。
它从远处林梢上吹来,从水面那边吹来,从三点四十分的时间节点吹来。它似乎就伏在山的那一边,又好像来自遥远的大海。
风来了,像是人间约定,更像是自然天遣。风之美,美在极热里生出的一丝凉意。这一份凉意,将致意宇宙众生。
还记得吗?温风至,是小暑到来的消息,而此刻,凉风至又是秋天到来的征兆。
遥想一千多年前的宋代,像这样的立秋佳日,皇帝总会率百官到郊外,他们要举行一个盛大的仪典,以迎候秋天。当是时,梧桐树会由天井与阶沿移至内阁和大殿。他们想在梧桐落下第一片叶子的时候,听见秋天的第一声清响。
莫名,就感慨于古人对于生命的审美态度,包括声音。
那时候,晨光里有钟,暮色中有鼓,即使是露华寒霜的深夜,城墙内还会响着清冷的更声。
时间,就在那些美丽的声响里,生出生命的敬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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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《陶渊明诗意图册》
我想,今天倘若有钟声,最好能让刚才这个立秋的消息从某一个远处的山头传过来,让钟声来穿过这沉闷的午后。想想看,那将是何等优雅而美丽的一声提醒啊。
可惜,城市的视听世界里越来越只有庞大与巍峨,声音的审美已是一片荒芜。即使一年一度的辞旧迎新,敲钟的声音都只能来自电视的模拟。我们怎么能奢求一个节气的更替,再能发出金石的响声?
无声的秋,不在乎有无钟声,它立了,立在任何一个敏感于自然的心上。有心的人能感应到,这一刻,时间卓然茕茕孑立,像一山树木,一块石碑,一串音符奔放之后的嘎然止息。
时间染上了秋色,并不意味秋天就铺开了它的景致。那些诗咏千年的风光,只会一页一页打开。二十四个“秋老虎”,依然虎踞天空,它将对峙着缓缓入侵的秋雨与秋风。
但秋毕竟来临,美是不可阻挡的过程。秋到人间,其实是世间最美的时光翻动。让意念由北而南掠过我们的版图吧。高天,大雁,深红浅红的漫山林叶,成排成行的金黄银杏,梧桐叶上的青黄杂陈,故乡篱落的桂花如雨,清江边的瑟瑟芦荻,西墙上的明月一轮……
秋天,从东北的白桦林里起程,经黄河北国,于八月抵达荆楚湖湘。待它降临南国海岛时,将是元旦新年。
问问立秋时刻的树木们,他们才不管那么远。树木只从自己的天地里获得秋天的消息。它们知道,立秋之后的十五天内,正是一年里炎至凉归、阴阳相转的澄明时节。先是“凉风至”,后是“白露生”,最后才是“寒蝉鸣”。
凉风、白露、寒蝉。一种物候,便是一份心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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/《陶渊明诗意图册》
洛阳城里见秋风,欲作家书意万重。复恐匆匆说不尽,行人临发又开封。
谁叫秋天的冷暖连着世态的炎凉呢?谁又叫秋天的羁旅连着漂泊与归程,牵着寂寞和温暖呢?
只是而今,秋天里几乎绝迹了家书,也不见传信的鸿雁。
当我谛听秋天来临的时候,我想起了故乡的树木,想起了几十年间都未曾走出它凝望的那株千年银杏。
那是我见过的最美秋景。乡愁,明月和清酒,都在那一树秋色里。
在所有与“秋”相关的表达中,我最喜欢的语词首推“春秋”。
它是年年岁岁,又是重重历史;是五谷丰登,又是典籍传承;是大自然的春华秋实,又是百花齐放的思想佳境。
我想,没有春秋时代,何来孔、孟、老、庄的东方智慧?
秋来了。秋风将世界吹得啪啪作响,也将我们的心绪吹成片片秋叶,或沙沙作声,或寂然回到大地。
14.解读处暑生命密码:老鹰祭鸟 天地肃杀且庄重
“暑,像是一头猛虎,自密林深处走来。
那阵温润的风,或许正是它吐纳的气息。
整个暑期,阳光当当作响,
天空不怒而威。
此时此刻,整个世界的姿势,
莫过于这个“伏”字。
头伏、二伏、三伏……
这是计量酷热的刻度,
又何尝不是一种人生潜隐、生命蓄势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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暑,像是一头猛虎,自密林深处走来。那阵温润的风,或许正是它吐纳的气息。整个暑期,阳光当当作响,天空不怒而威。此时此刻,整个世界的姿势,莫过于这个“伏”字。
这些日子,被唤作伏天。头伏、二伏、三伏……这是计量酷热的刻度,又何尝不是一种人生潜隐、生命蓄势?
“伏”这个字,从来就充满着张力。出了“伏”,便是处暑。
处暑,这个似乎还“心有猛虎”的节令,终于有了“细嗅蔷薇”的柔肠,它悄然宣告了一年暑热由此退场。
然而,阳光依然像那炫目的手指,还在铿锵与柔美的琴键上游走。
处暑,去暑也,暑热离去之意。我奇怪于古人何以言“处暑”,而不说“去暑”?或许,处暑的语义更显古雅。但在我看来,“处”的音义里,自有一种弥漫、胶着、苍茫、无辩的大境界,而不仅仅是一径古道,不只是时间里的挥手自兹“去”。
时间的辞典里,只有去,没有回。人们伤感于时间流域里众生的老去,可是,又有谁还能从众生那里打听到时间的凝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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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压堤桥夜宿。桥据湖中,下种红白莲花,方广数亩,夏日清芬,隐隐袭人。)
二十四节气里,留下了天地众生对于时间的感应。我发现,先人们并不是从自我出发,而是以万物同理的心境走进了与我们朝夕相伴的天地万物。他们更愿意将那物候的变化诉诸稻麦、桃李、梧桐、老鹰、鸿雁、玄鸟、黄鹂、蟋蟀、流萤、蚯蚓、游鱼、走兽、雷电、彩虹……在这里,人并未居于中央,甚至,根本就没有出场。先民们,始终谦卑地从花鸟草虫、飞禽走兽那里去获得物换星移的生命密码与明示。
因为敬天法地,时间不只是一种速度,更是一种敏感和诗意;生命不只是一种孤独,而是与天地共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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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乘露剖莲雪藕。莲实之味,美在清晨,水气夜浮,斯时正足。)
然而,在今天,二十四节气里所提及的诸种生物,早已拼接不出一个历史深处的时间样态。因为,种植稻菽的耕地被傲慢的城市化进程吞没,老鹰失去了盘桓青天的雄姿,流萤也不再点亮灯笼,彩虹只能于手游里升起,我们渐渐迷失于现代性的穷途。
暑热退场之后,先人们于世间万象中又看见了什么呢?
“鹰乃祭鸟,天地始肃,禾乃登”。
似乎没有一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,但每一件又都关乎天地大道。
我在故乡秋后的田间偶尔见过老鹰。
它一身深灰羽毛,身形健硕,眼光犀利。蓝天下,她忽而从高天俯冲而来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瞬间从一群惊叫飞窜的鸡崽中攫取一只,然后拍打着翅膀掠过对面的树梢,飞到山的那一边去了。
那是四十年前的乡间。今天,老鹰、喜鹊、八哥、白鹭均难觅踪影。他们是消失了,还是迁徙了?是我们损害了它们的家园,还是他们不愿与我们为邻?天空早已没有他们的身影,屋檐下,只有争吵不休的麻雀。
秋天是属于雄鹰的季节,而雄鹰更多时候属于草原。物竞天择吧,鹰在这个季节会捕杀小鸟为食。令人钦敬的是,古人居然从鹰的世界里发现了一个仁义的世界,即鹰在杀生之前居然也有召告鸟类的一场仪典,也有祭祀。就像雨水来临的时候,东獭也会祭鱼一样。忽而发现,祭祀,其实是古代的日常。人们对天地,对祖宗,对神明,对自然,对一切未知,总靠着祭祀这个古老的方式去守护神性,倾听命运,祈祷未来。
祭祀,赋予时间以庄重的表情。但这种时间里的庄重,今天也零落成泥。祭祀,成为反科学的迷信。落入无知、失去敬畏之心的人们,只会在知性面前举头,不复在神性那里俯首。这又是怎样一种悲伤。
我觉得,某一片土地、某一种族群,若整体上失去了精神生活,失去了神性,失去了信仰,那里就会是文明塌方的世界,就是真正贫穷荒凉之地。
上溯东方的历史,我们看见了万物有灵的世界观,看到了生命平等的价值观。而置身今日之欧洲世界,那些遍布于城乡的哥特式教堂,正以对话上帝的建筑表情,虔敬地聆听福音与表达忏悔。教堂的钟声好像让蓝天白云下的每一小段时间都押上了金质闪闪的“ang”韵。
且让目光由祭祀的仪典扩向整个秋日的天地吧。肃杀,这个词似乎是它最严峻的表情。肃杀与悲凉在一起,那是天地的境遇,亦是人间的境遇。在古代,斩杀犯人,谓之秋后问斩。我想,草木肃杀,人间问斩,同样是一种萧杀,天与人互相映照彼此。沙场秋点兵的整肃,也是一种杀气,它被秋天的淡云旷野烘托得恰到好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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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宝石山下看塔灯)
处暑之后,天地的肃杀之气开始显示于草木、田畴、云翳,亦见诸于人的愁绪与秋思。因此,肃杀,是天地,也是人心。此时,我们不能不以秋水伊人的柔情来抚慰万物凋零的忧伤。
处暑第三候,关乎作物与果实,叫“禾乃登”。秋,左为禾,右为火,原意即谷物成熟。此处,登者,亦成熟也。五谷丰登,言秋之硕果累累。
我想,万物都有各自的承受,天地之精华会在不同的生命那里引发神奇的变化。光如此,水亦如此;风如此,雨亦如此。在这里,昼夜的温差可能化作了果实的甜蜜,而肃杀与萧瑟的背后,也可能成就了花的芬芳,果的橙黄。
时间都在众生的适应里,一切都是神的安排。
15.白露:天地肃杀 它们却把温暖留在人间
白露这个节气,像不像一个古典女性的名字?这名字天然有其纯真与清丽,明媚和阴柔。
近地升起的温热之气,遇冷而凝,结于草木之上,谓之露。四时与五行相呼应,秋属金,金色白,故有白露之名。
一年行至此处,时光之流好像失去了澎湃与壮阔,它淡定了,清澈了,甚至化作了晶莹的珠泪。一滴,一滴,辉映着秋日的早晨或黄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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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图
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。
杜甫的句子,老去了一千四百多年。然而,那颠沛流离的乱世羁旅,那魂牵梦绕的异乡思亲,依然还停留于游子的泪光里,就像那一夜的白露,那一夜的明月,依然轻寒入襟。
那是四十八岁的杜甫。你不曾见过他那半旧的衣衫,不曾见过他额上苍老的皱纹,亦不曾听过他眺望故园的凄然苦吟。可是,那薄薄的夜色与深秋的况味,你又觉得它清晰如同窗外的风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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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图
那一夜的白露,亦如今宵。你于忙碌中淡忘了季节的变化,诗句却不会。
白露,其实是一个诗的意象。不,它本身就是天地写的诗,是画在黑暗与黎明交替处的一个个节奏与标点。
“荷开碧波,桂生高岭;桐间露落,柳下风来”。
那是何等清雅自在的“无我之境”啊。桐间露落,亦如“竹露滴清响”的禅声古意。问世间,还有怎样一种安静,会比这大自然的天籁更为丰富,更加幽深?
白露于我,更多的,只是儿时的记忆。
那些清晨,我从篱前或阡陌走过,白露正在草木间醒来。阳光下,每一滴都是可爱的样子。
那坠在狗尾草尖的,带着绒绒的质感;那悬在饱满谷穗上的,映着丰收的喜悦;那落在豆荚上的,摇曳紫色的精灵;那滴在荷叶上的,一粒一粒,仿佛碧玉盘里的珍珠。更多的,还在塘基上那些贴地生长的野草间。它们密密地隐在那里,眨着眼,闪着光,看着这个世界由炎入凉。
树上的露珠只好去仰望。金黄金黄的银杏,深红浅红的枫叶,都有画家的色彩里不曾有过的纯净。倘站在树下轻轻一摇,露珠就像雨滴般纷纷洒落。印象最深的,还是屋后的泡桐树。那宽大的叶上,总有一颗颗很大很大的露珠。倘若一个人站在檐下静静晨读,泡桐叶上的硕大白露,会缓缓地落到地上。一声一声,发出清脆的回响,如同晨光的音节。
可惜,那时候太小,并不知道《诗经》里的那一首《蒹葭》。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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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图
多年后终于懂了。蒹葭清瘦,相思苍茫。白露凝霜,何尝又不是真情的凝伤?
我想,或许是白露意味着阴气上升吧,太多的古典闺阁与宫怨都在露的寒意与月的孤独里。
“玉阶生白露,夜久侵罗袜。却下水晶帘,玲珑望秋月”。
今天,我们再也无从考证李白的诗句是在为哪一位宫廷女子代言,也不知他到底写于何年何月。然而,这又有什么要紧呢?白露,留下了那一夜的痴情;月亮,留下了那一夜的向往;玉阶,留下了那一夜的寂寞。
白露结在草木上,也结在诗词里。然而,对于那些俯察大地、仰望苍穹的先人来说,他们的心不止在诗意里,更在对物候变化中万物的理解与同情里。
白露之节气,将有“三候”。一是鸿雁归。二是玄鸟至,三是群鸟养羞。
不知是不是一种巧合,此三候全都与鸟有关。我注意到,二十四节气中,以鸟为征兆的节候最多。
何以至此呢?我想,大地是人类的家园,天空是鸟类的家园。然而,在万物并育的地球上,鸟类大约出现在1.5亿年之前,而晚至700万年之前,人类才出现。也就是说,鸟类在地球上生活了1亿多年之后,才有了最初的人类。可是,傲慢的人类并没有在意这些“鸟事”。9000多种鸟,我们为之命名的区区不知凡几,更不要说走近那个有别于人类的情意世界。
或许,在专业细化的现代社会,只有研究鸟类的生物学者才会对鸟的生存、演变、性情、生活有更多的了解。在一般大众眼里,鸟无非是一种风景,一种点缀,甚至只是一枚概念与标签吧。
人类对鸟类的隔膜,就像鸟类对人类一样。而在先民那里,人们对节令的预知与感应,总能从鸟类那里获得生命的信息。
对鸟类来说,白露是一个迁徙的信号,就像春节对国人团聚的感召一样。
先是鸿雁自北而南,后是燕子自南而北。就在人间感伤、离别的秋空之下,鸟儿开始了自己的出发与归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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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图
秋天的傍晚,你是否也遇见过雁阵?鸿雁飞得很高,蓝天会衬出它们飞翔的优美姿势。每一阵都是六只,一只领头,排列出“一”字或“人”字队形。它们远远地从山那边飞来,转眼又飞到山的那一边,缓缓消失在夕阳余晖里。有时候,你还可以听到雁叫声声。据说,这些鸟就是叫声来相互鼓舞,比翼齐飞。这些候鸟啊,自辽阔的北方而来,它们的冬天在秀美的江南。古人不知,以为大雁飞到湖南衡阳迥雁峰即返,故衡阳又名雁城。即令如此,大雁从此成了天地的时间表达。
燕子以羽毛青黑,亦称玄鸟。燕语呢喃,那是至柔的春声。燕舞双飞,那是如剪的春风。没有人不欢迎燕子,仿佛它们的巢筑在何处,最美的春光就在那里。这些年,乡下老屋的檐前,年年都有燕子光临。“几处草莺争暖树,谁家新燕啄春泥”。春暖花开的时节,它们在我们的院子里飞进飞出,像是家中一员。
而今,白露来了,它们又该飞向北方。有时候,我会久久凝望梁间的某一只燕子,心中生出莫名的牵挂与敬意。它们此次北飞,会飞过哪些高山,哪些河流,哪些城市与村庄呢?这一路归程到底会有多远?那么远的路,明年春天,他们又是凭什么记忆、什么路标找到我们这个小小院落的?我无法理解它们对这一只旧巢的情感,也无法理解它们命里的漂泊与流浪。但它们的身影,却是秋来的最美提醒啊。
看着燕子飞走,群鸟们也开始休养生息。为了抵御寒风白雪,从现在起,它们要为自己准备足够的食物,要把自己养成肥肥胖胖的。它们很清楚,在不久的未来,会有一个漫天风雪的时空在等着它们经历。不知最初的先人,对燕子要同情到什么程度才会去理解这个鸟类世界所承受、所发生的这一切。或许,他们是从“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”的温馨时光里产生的猜想吧;又或许,他们是从群鸟的谈话里偶尔听闻的?不管那些远古的目光如此捕捉到这些信息,当白露走到第三候的时候,时间被赋予了亲情与温馨。
天地肃杀,温暖却在。这,才是美好人间。
16.秋分:天地间那些均衡的美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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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秋分这个日子,莫名就想起世间所有均分的美丽。
半白半黑的棋子,半虚半实的酒樽,半阴半阳的山坡,半江瑟瑟半江红的余霞……
众生如此丰富,又如此不同。远近高低,浓淡深浅,大小强弱,华素动静。这世间,本有那么多的对立,偏执与纷扰。一夜之间,一切都回到了混沌初开时的平宁。
此刻,阳光直直地射在一条虚拟的赤道之上。它如同神的慈悲,自苍茫太空俯瞰这个蓝色的星球,保持着不偏不倚的中庸。
那是几何意义上的光影对称,何尝又不是天地自适的生命均衡?
这一天,这时间都被均分。昼夜等长,黑白平分,阴阳势均。
大自然默默呈现这种均分之美。山色不浓不淡,水流不疾不徐,空气不冷不热。阳光像那神秘的手指,将自然万物调至阴阳对称。整个天地就像我们的肉身一样,呈现出中分的法则。就像左脑与右脑,左眼与右眼,左耳与右耳,左乳与右乳,左手与右手,左足与右足。
我们的心,在这一刻,也像肉身一样,切中美的法度。
无数阴阳互转,成就了秋分这一刻的均衡。时间却留不住它,一念过去,此消彼长又已启程。
越是这样想,越是深深敬服中国古人的宇宙意识与时空观念。
不能不说伏羲八卦是一幅大道至简的哲学图景。我不知先人的目光到底掠过了多少大地上的琐碎与凡庸,他们才在泥地上悄然画下了八个自然意象:天、地、日、月、山、泽、雷、风。
与其说这是宇宙的描摹,不如说是哲学的抽象;与其说那是生存的境遇,不如说是未来的卜知。世间与人事的万千变化,全在这阴阳变化里。甚至,一切推演,还可以缩微对应到你的指间。世界那么大,似乎又都在一掌之间。天与人,其象,其理,其数,色象竞相殊异,而精神圆融为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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鹊华秋色图(局部)
没有人能逃出生命的宏理与大道。
我注意到,日为离,月为坎。它们相对而立,处在伏羲八卦的水平线上,这是不是一种中分?事实上,一年之中,将黑白与时间同时均分的,也只有两个日子。
此刻的秋日是其一,另一个则是整整半年前的春分。
春分之日,莺飞草长,阳气升腾。人间没有理由不将祭祀的典仪献给太阳。而秋分之日,山高水清,阴气充盈。当此之际,人们又不约而同地将虔敬的目光献给月亮。今天,那些星散城市与山间的拜月亭,正是古代中国敬畏自然的心灵见证。
在我们的文化里,日月同辉远不只是宇宙的光明,更是一种生命的完整。日月这两个星球,早被我们赋予了人间伦理,绝对理念,变化规律,与艺术精神。
日为阳,月为阴。它们孕育着时间、季候、节令,又昭示着冷暖、离合与悲欣。它们赫然在天,是天地的道法;它们朗然入文,又是审美的门径。它们是风格,日为阳刚,月系阴柔;它们又是气象,日为理性,月是柔情;它们是姓别,日是男子,月是女性;它们又是力量,日是铿锵与喷薄,月是婉转与低眉;它们更是胸怀,日是温暖公平,月是浪漫孤独。
就像秋分呼应着春分一样,月亮呼应着太阳,内敛呼应着奔放,“千江有水千江月”的安静呼应着“竹外桃花三两枝”的清新。
如果说春分是初阳蒸融的日子,那么秋分便是月色洗心的时刻。
在平平仄仄的古典韵语那里,那些借着月光下酒的历代诗人啊,总在秋凉如水的明月高冈上,白衣飘飘,起舞清影。
秋天本是登高思远的季节,若是对着月光,那咏叹里自有那化不开的山重水隔、明月与共的暗然神伤。从“却下水晶帘,玲珑望秋月”的痴怨到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的辽阔,从“明月何时照我还”的思念到“江畔何人初见月”的追问……月亮成为中国文学里永恒的相思,成为生命有限与时空无限之间从来都抚不平的伤痛。
秋分乃秋之中点,酷热褪去之后江南,终于铺开了秋天的声色。古人最先以秋分为中秋节,惜乎秋分之日的月亮远不及十五的玉轮,于拜月之俗而言,实在美中不足,遂将中秋节后移至八月十五。
没有月亮诗酒的中秋,显然失去了岁月的风雅。在我看来,于众多吟咏中,苏轼的那一首《水调歌头》更得天人之妙。千年后的现代女子依然说,嫁人当嫁苏东坡。唯其性情达观,足以超迈古今。他的词境,确乎辽阔苍茫得贯通了宇宙人心。
既然“月有阴晴圆缺”乃不可逆的天道规律,“人有悲欢离合”的人生遭遇,又有什么不能承受,不能放下?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是时间无尽、空间无极的辽远境界,更是真正冲破关河阻隔的人间思念与大爱。
秋分是大自然的提醒,上天也并不会太在意这些人间吟唱。它更愿意提醒人间风雷的变化。
春分第二候是“雷乃发声”,半年后的秋分呢,第一候就是“雷始收声”。雷有鸣响的震惊,就有收声的安静。节气里的物候,有来自去。这一切,就像我们的一呼一吸。
有时候,我们只恨自己的麻木,春雷的声音不曾给过我们记忆,而眼下雷声须沉默很久很久。
秋分之后,一场秋雨一场凉。万籁俱寂的深夜,抑或残梦依稀的凌晨,你在雨声里醒着,听它们在窗外的树叶间悉悉索索,会听到一种清冷与孤独的况味。它不像春雨那么热切,那么激动,而有一种空旷,萧疏,与寂寥。
这是一种怀想的雨。不只是怀想远人,包括一路与我们走过春夏的那些鸟类与昆虫。这时候,他们也在秋之寒意里,寻找温暖的去处,“蛰虫坯户”,它们即将以漫长的收敛去迎接春天的复苏。
这时候的水,就像儿时走过的那条明媚小溪,也渐渐干涸了。鱼翔浅底的生动是见不到了,只是那浅浅的水,隐在那些枯萎的草茎间,细瘦而安静地,倒映着天空的干净。
秋分三候,大至天空的雷音,小至地面的蚁巢,再到石上的溪流,一切仿佛都是天意,大地上的一切被调和到刚刚好。
八方安顿,四面停匀。万物好像禅定,唯有从容地吐故纳新。
17.寒露:一滴水映照出中国文化的特殊气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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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日子被称作寒露,就像一月前那个叫白露的日子一样。由秋凉到秋寒的悄然渐变,全在一滴露珠里。
露,挂在树叶草丛间的一颗晶莹,大地孕育,而上天降生。夏虫不可语冰,露的生命也只在倏忽之间。它起于黄昏,穿越长夜,只为眨着眼睛闪烁着晨光,甚至无法遇见正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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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如此一粒小小的水珠,竟滴入了中国节气与中国文学的微妙与幽深里。
“朝饮木兰之坠露兮,夕餐秋菊之落英。”
在屈子的行吟里,它是贯通神人两域的圣洁与孤高;
“人生几何,对酒当歌。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”
在曹操的短歌里,它表达着生命苦短、人生无常;
“槛菊愁烟兰泣露,罗幕轻寒,燕子双飞去。”
在晏殊的咏叹里,它是寂落与相思的珠泪……
在整个中国文化里,露是秋深的见证,是时间的点滴,更是生命的飘忽;是德泽广布、皇恩浩荡,是爱无差等的均沾惠泽,更是思维的整全与世界的圆融。
遥想那片古老的深秋田野,会是怎样一位先民忽而觉出了今朝的露水不同昨夜?第一滴寒意,究竟是滴在他的脚背,他的项脖,还是他的舌尖?
他那一份惊喜的发现,是不是风一样跑过田埂,又如风一样传遍村落,传遍一条河的所有流域?
寒,这个与暖相对的音节,如此悠长,如此苍茫,如此浩瀚,恍惚是秋冬最美丽、也最忧伤的韵脚。
世界万物,着一“寒”字,便蕴积了一种气象,一股张力。
寒露不同于白露,寒雨不同于春雨,寒江不同于清江,寒山不同于苍山,寒树不同于暖树,寒鸦不同于乌鸦,寒蝉不同于秋蝉,寒烟不同于轻烟,寒衣不同于秋衣,寒门不同于名门,寒士不同于雅士……
寒,是天地之气,亦是人间之象,更是心灵之美。
总有一份千年不老的寒意,在古典诗性里代代绵延。
“寒雨连江夜入吴”,那是王昌龄留在芙蓉楼上的别绪离愁吧?“远上寒山石径斜”,那是杜牧留在岳麓山的秋日背影吧?“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”,那是“中秋男神”苏东坡的幽人雅致,还是那一夜的孤鸿月影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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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得《红楼梦》的诗会上,当史湘云出句“寒潭渡鹤影”之后,是林黛玉对上的“冷月葬花魂”。文字堪为心灵神迹。那一刻,你会想,与其说这是两行诗句的工稳对仗,莫如说这是两位女性的前世今生啊。
江北江南,山寒水瘦。而今,所有大地与天空的消息,都凝结在那一颗奇妙的水滴里,凝结在白露至寒露的时间里。
这一滴水,岂止是时间的计量,它简直就是整个秋天的丈量。
露珠传达天地,就像眼泪表达你的内心。
天人合一的中国文化,时时刻刻都是这种见微知著的心灵映照,都是这种天人互现的生命应答,都是这种心物相融的审美神思。
寒露之后的秋天,不再是“天凉好个秋”,而是更深露重、落花成冢的寒秋。相对于“独钓寒江”的孤独与凛冽,这时的寒意依然淡淡如水,窗下一片杏黄的灯光、一纸咫尺天涯的书信,就可以将它轻轻驱散。
到寒秋的山间看看吧。依然是清朗的草木。随处是那芦荻的穗,那么柔顺而谦和。在它还很年轻的时候,曾是一丛丛蓬勃的碧绿,而今只在高远的天空下俯首。桂花呢,总会不期而遇。刹那间,它就进入你的五脏六腑,仿佛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盛大洗礼。那弥漫的芬芳,全然不似桃李,而像是整个秋天的情欲,是夜色里巴黎街头的擦肩而过,足以浓艳梦断的沧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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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寒露毕竟又是由凉入寒的天气转折,特别是秋风吹起的日子。
我所居住的小楼,北面是一片没有阻挡的空旷远山。独坐顶楼书房的时候,偶尔会听到风在屋顶呜呜呜地轰响,一阵盖过一阵,直叫浓浓夜色一团一团地攥紧。
无风的日子,街上满是穿夹衣的背影。推开窗,忽而觉得整座院子都如许安静,只有明媚的秋日照着空气的寒凉。走下楼,才发现很久都不曾听到鸟雀的啼唱了。不要说黄鹂、鸽子、斑鸠、画眉、云雀、夜莺,就连那叽叽喳喳、争论不休的麻雀都不知隐居何处去了;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小鸟,也都销声匿迹了。它们,是不是在寒露来临或更早的时候,已然迁居他处?
鸟儿或许在窗外谈论过白露与寒露的消息,只是我并不曾在意过它们的去留。
在寒露“三候”里,古人似乎追踪与牵挂过鸟的形迹。一候“鸿雁来宾”,二候“雀入大水为蛤”,三候“菊有黄华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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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三候,全关乎花鸟。花鸟是国画的亘古题材,莫非也是静与动的谐调,时与空的交织?
雁南飞,曾是立秋的标志。而今,它们飞向哪里,落在何处呢?节气里的物候也像生命来去一样,总会遥相呼应。你想啊,曾有那么一位先人欣然遇到了南归的大雁,他默默地伏在芦苇丛里,好奇而亲切地注视着这片长途迁徙而来的庞大鸟群。他看见了,雁群也在恪守着先主后宾的人间伦理,仲秋时到的大雁为主,季秋时到的则为宾。
我更喜欢另一种解释所联想的情境。那是另外一位先人。他追着大雁来到了南国的海滨,他们在温暖的蔚蓝里起舞。他想,大雁在此过得很好,那些小鸟呢?他低头看到沙滩上各种蛤蜊,五彩的花纹不正像是鸟雀的羽毛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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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同样是一份伟大的惊喜,它从大海传到田野与深山,让“雀入大水为蛤”成为普天下的揭秘。因为,那里还藏着“飞”与“潜”的古老哲学。
寒露之后将是菊花怒放的时间。太多的花,钟情于春天的阳气勃发,它们选择那样的季节绽放此生的美丽。秋天,特别是寒露之后的秋天,天地之间可谓阴气充盈,已是秋虫瑟缩的时候。然而,山河如此浩渺,懂得造化的花神,不可能忽略了这个季节的馈赠。
它为秋天选择了菊花,选择了那最能安慰寒意的遍野明黄,选择了凌霜开放的秋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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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小时候看过的菊花,只是乡间路旁野生的黄色雏菊,小小的,圆圆的,像是童年画里的太阳。就像春天采下映山红一样,我曾将一束雏菊插在秋天的窗下。多年以后,在城市的公园看到了菊展,才知道菊花原来可以开得那么大,那么美,有那么多种类。我并不觉得菊展更美,反而固执地认为,当年陶渊明于南山所采的,不是那种盛大开放的,而是一束小小的清雅。
诗人说,天上的星星是地上的花朵,而地上的花朵也是天上的星星。
寒露之节,北斗指向寒甲。我想,菊花是不是秋天里最亮的星座呢?菊花之美,亦如梅花,都在其凌寒而开。
“飒飒西风满院栽,蕊寒香冷蝶难来。他年我若为青帝,报与桃花一处开。”
这是唐末农民起义领袖黄巢的咏菊诗,相传他作此诗时,年方五岁,还是一个孩子。联想到日后他“满城尽带黄金甲”的威胜,或许你会赞诗里侧漏的霸气。我恰恰并不喜欢“报与桃花一处开”。因为,花开有时,各美其美。没有菊花的秋天,还是什么秋天呢?
我想,一滴寒露或一滴白露,它们,都是万物有时的生命见证。
18.浅浅白华:霜降每一候都是对生命往来的呼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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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图
站在南方的桂花树下,霜降还只是遥远的北国消息。
在黄河流域先民的世代记忆里,寒霜起于昨夜今晨。每年今日,那里的山间草木会悄然染上浅浅的白华,如同他们的柴扉,屋顶,和门前的远山,旷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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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图
在我的老家,最重的霜华,被称作“白头霜”。很多白头霜降临的清晨,我看见父亲从对面的田间走过,那一径一夜白头的野草,总在他的裤管边匆匆零落。此时,老屋黑色的瓦楞上,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清冷。母亲生出的炊烟,比往日多了一份凝重,在寂静的山间久久不曾散去。
年少日子,谁又去领略以白头命名秋霜的深意呢?只是多年以后,当父亲已不在人间,我满头华发地回到故乡的草木前,才忽而明白,霜是白头之色,白头何尝又不是那一袭岁月的风霜?
莫名就想起李白的句子:
“白发三千丈,缘愁似个长。不知明镜里,何处得秋霜?”
人间草木,无一不是人间世态。我看见窗外的树木由青枝绿叶到黄叶满枝,在那株树木的眼里,我又何尝不是由青丝满头到鬓染霜雪?
我不知道,世间还有怎样一个音节会像"霜"这样将天地人间、自然人生融为了一声生命的提醒?
霜降,是秋天最后的乐章。天地的色彩、声响与气息里,涵蕴着生命的苦难与光明,亦融汇着时空的苍茫与沧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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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图
是苦寒与等待,赋予了“霜”的格局与重量,让它在深秋的月夜,发出念念不忘的回响。
“悲落叶于劲秋,喜柔条于芳春。”
寒霜与秋风一样,总被中国古典文学染上挥之不去的生命叹惋与哀愁。
“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。”
那漫天霜华,是张继所处的凄寒乱世,亦是诗人愁绪满天的无眠子夜。
“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”
那如霜鬓发,是苏东坡对发妻逝去十年间的朝思暮想,亦是他与王安石政见歧异、才志无处伸张的痛彻心扉。
“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。”
那板桥上无人踩过的凛冽霜痕,是温庭筠早行商山的旷古寂寞,亦是他天涯孤旅的苍凉背影……
无数染“霜”的文学意境里,自然时令、世道人心、个人境遇都在“霜”的回声里辽阔开放。
在这个霜降的日子,且铺开一张纸,一笔一画地写下:霜。这些繁复的笔画,是不是化作了眼角细细的皱纹,头上萧瑟的白发?
然而,霜降并不是文学,是大自然的节令。它与每个节气一样,都是生命的律动。在肃杀的深秋,它的降临是对菊花的礼赞,更是对无数秋叶的成全。
深秋之美,不在花的绚丽,而在叶的斑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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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图
不是吗?平日里,那些你不曾注意的树木,到了这个节令,它们的叶子就迎来了一生最辉煌的盛典。
秋叶之美,一点都不逊色于春花。
金黄的银杏,吐露全部的暖意;宽大枇杷叶,落在路上,枝头的新绿化作了褐色的深沉;至于枫叶,那热烈的情绪更是胜于二月的春花。
是的,秋叶上的色彩变化,无一不出自上帝之手。浅红深红,明黄暗黄,哪一抹又是人间的画家可以调配的?
霜华成就了“树树皆秋色”的美丽。然而,它的馈赠远非这些。即使是地里的萝卜白菜,霜降过后,自有那无与伦比的甘甜。
天地不言,亦无悲喜,它只相信时间的轮回,与大地的孕育。
在带着神意的大自然里,时间是一场仪式。一切存有敬畏的众生万物,都会以自己的方式来构建和谐的心灵秩序。
霜降三候曰:豺乃祭兽,草木黄落,蜇虫咸俯。我发现,这里的每一候都是对生命有往有来的呼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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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图
豺乃祭兽,是说生于山林的豺狼,于捕杀小兽后并非立马撕咬吞食,而是将猎来的小兽摆成一排,如同祭祀,感恩与召告。或许,在先民眼里,即使是如此凶猛的兽类,亦非弱肉强食的野蛮者,它们亦有捕杀之道。
山中兽类如此,水中兽类如此,空中禽类亦如此。雨水第一候,谓之“獭祭鱼”;处暑第一候,谓之“鹰乃祭鸟”。
一个“祭”字,让万物相处的时间里,都有了庄严之象。
雨水第二候是“草木萌动”,有萌动,就有生长;有生长,就有凋落。叶落,有回归大地的美丽,正像花开,有绽放芬芳的优雅。
这就是生命的本质。
立春第二候是“蜇虫始振”。有振翅,就有栖息;有歌吟,就有沉默。
此刻,对于百虫来说,霜降是天地的号令。这是他们生命的一程:潜入地洞,垂下头来便是冬眠的开始。
我想,倘若它们懂得人类的语言,它们此刻最适合的诗歌,或许是那个叫叶芝的爱尔兰诗人的轻轻吟唱:
“当你老了,头发白了,睡意昏沉,炉火旁打盹……”
不过,昆虫们此时并非老去,它们只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等待,等待那一声惊蜇的消息。
19.立冬在未初:四野越冷 冬夜越黑 越显灯之温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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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中国天文年历》显示,11月7日13时38分迎来“立冬”节气。(图/《景敷四气》之冬景)
冬,这音节仿佛有一种空旷的回响。
“咚——”,野果轻落于空山;“咚咚——”,门扉小叩于雪夜;“咚咚咚——”箫鼓奏响于黄昏,琴弦拨动于晚风……
“咚”的一声,是静寂的打破,温暖的回应,节奏的疾徐。出于沉默与蕴积,而发为虚心和张力。这声响的清晰与坚定,恍惚切中你我的心跳与脉搏。
莫非,冬之最初得名竟肇始于先民们某一回篝火狂欢中的鼓点,抑或是那带着木质温暖的自然拟声?
然而,拟声终归赋予了季节的性格。
冬者,终也。顾名思义,这是一年最后的乐章。时光如百川归海。浩淼与奔腾,动静相宜,沉静与孕育,相克相生。
日历说,冬天今日降临。不过,在此刻的长沙,草木们似乎还沉浸于深秋里,天地尚不曾见出多少冬的影痕。
秋山依然苍翠,江水兀自澄澈。庭前的芙蓉、秋菊、桂花以及山间那么多无名的野花,依然开得自在而从容。菜畦上,蓝色的包菜、青色的上海青,以及黑绿的冬寒菜,依然鲜嫩可人,丝毫不见衰微的样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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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图/《景敷四气》之冬景)
我想,节气之变,弥漫于天地玄黄。天地如此辽阔,万物又那般不同。这么浩大的生命感应,怎么可能像一页日历的轻轻翻动,又怎么可能像这机械表上滴答作响的指针移动?
千差万别的山川地理,千差万别的生命个性,注定它不可能是一场有形的跨越,一次磅薄的转型。时令不是命令,它的嬗变与更替永远只是一场温和的渐进。温和,是它的心境;渐进,却是他的朝向。
尽管天空与草色还呈现一派秋色秋韵,冬天的来临却不会因草木的欣荣而迟迟缓行。天地不言,不言却是最大的坚定。
于众生而言,或许这一回冬天的来临,只是无数轮回里的一次温故而知新。
或许正是冬日之美可以预约吧?或许是手机上的视听麻木了人们的感官吧?现代人似乎越来越停留于语言里的冬天。冬天的辞典,也越来越成为一套因袭的话语标签,诸如白雪,如寒梅,如朔风凛冽,如岭上孤松。语言是一种赋予,也是一种剥夺。以语言抽象过的冬天,可能就失去了北国与南方,也分不出故乡与他乡。
冬日之美不在成语中,而在你的眼里。一个山垭,一条河流,一片残荷水境,乃至一树一花,一狗一猫,都有道不尽的丰富与微妙。
你说哈尔滨的冬天是林海雪原吧?老舍先生却说,在济南的冬天,满城碧水垂杨,而四周的小山正好围成一圈,像一个婴儿的摇篮。清晨,你惊讶于窗棂上的雪花吧?而那南方之南的人们,一辈子都不曾见过寒夜过后的万树梨花。你说冬天肃杀,万木凋零,可总有一些人,他们会在那寒夜里看见北斗的方向,从那枯荷里感应水底的生长,从那落叶里听见生命的歌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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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图/《景敷四气》之冬景)
今岁不同于去年,此刻不同于刚才。时光与草木,没有哪一株完全相同。
十月江南天气好,可怜冬景似春华。霜轻未杀萋萋草,日暖初干漠漠沙。老柘叶黄如嫩树,寒樱枝白是狂花。此时却羡闲人醉,五马无由入酒家。
冬景胜于春华,狂花绽放寒意。白居易以一颗敏感诗心,总能于同样时令里看见万物不同。“可怜冬景似春华”如此,“人间四月芳菲尽,山寺桃花始盛开”何尝又不正这样?
即令都是冬天,初冬与隆冬也是完全不一样的况味。
初冬,仿佛是那杯冒着热气的豆浆;而隆冬呢,更像是炉火映照里的美酒。然而,无论是初冬还是隆冬,地已冻,天已寒,冬天自有它的冷峻与凝重。然而,冬天像是一部哲学,越是四野的冷,又越是显示冬阳的温存;越是冬夜的黑,越显示灯火的迷人。
冬天的太阳没有春天的喷薄,也不似夏天的严酷,它不浓不淡,不炎不凉,充满着明亮的慈悲与中庸。若环顾四野,半山明亮的草木,一壁午后的斜阳,满径斑驳的光影。所有阳光的照亮的地方,就是你温暖的故乡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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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图/《景敷四气》之冬景)
立冬,与立春、立夏、立秋一样,成为一年节气的“四仪”。在遥远的农耕岁月,自命为天子的帝王会率公卿百官迎冬于北郊,正如他们曾迎春于东郊,迎夏于南郊,迎秋于西郊一样。在这自然古礼中,我们惊异地发现中国古代的时空观,不是纵横交错,而是浑然于一。春夏秋冬的时序,与东南西北的方位,以生命万物的名义而深深交融。空间,是时间的生长;时间,又是空间的绵延。不能不叹服这样的时空交织。
立冬三候中,几乎都关涉至水土。
一候“水始冰”,二候“地始冻”;三候“雉入大水为蜃”。
水土,如此朴素,如此原初。它是世界版图的要素,亦是人类家园的根基,更是文化生态的基因。此所谓,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
流浪他乡者,最大的不服或许不是饮食,不是方言,而是水土不服。
我想,冬天到来的消息,由水土传递,是不是比那些走兽飞禽来得更为深广而厚重?
立冬之后,黄河流域的水渐渐开始结冰,而大地开始凝冻。至于那些飞奔的野鸡,此刻全都潜入海里化为美丽的大哈。
我想,这个神话般的质朴臆想,是不是正好道出了这个季节的沉潜气质?
或许,冬天真是一个更能让人回到自己、回到家园的季节。相对于担负天下的奔波,它的气质里更多是一种心灵的自由与逍遥。这个季节适于静坐,冥思,幻想,适于品味与分享。
冻笔新诗懒写,寒炉美酒时温。醉看墨花月白,恍疑雪满前村。
感时伤世的诗固然很好,但似乎与这小令一样的阳光不配,与这份慵懒与闲适不配。这样的诗句里,看见的一个率真而有趣的人。
诗仙从月白里看见大雪。而就在前天,当阳光正好从窗外投射在我雪白的纸上。我想,那是巨大的空白,不是虚无,而是万水千山。因为,纸张,正是文字的水土。
20.小雪的寓言:在天地苍茫中 生命本该风雅
那一年,在这些香樟树下,你惊喜地唤一声小雪。那个叫小雪的女生,蓦然抬头,回眸一笑。从此,她的长发与白毛衣从你的青春里挥之不去。
多年以后,你又来到这里。高大的香樟,依然古老地立在楼前,立在冬日的寒风里。地上的落叶,如褐色的蝶舞,亦如殷红的相思。山水,天空,草木,屋脊……凝云下的万物,凛寒里的众生,一切都沉默无语,像那黑色的香樟籽实,一颗一颗隐在枝叶里。
你默默地走在记忆里,走在山川草木的注视里。它们,也像当年的你那样,朝着远处的天空,轻轻唤着:小雪,小雪。
这是一年中的第二十一个节气,是冬天的第二幕。“雨下而为寒气所薄,故凝而为雪。小者,未盛之辞”。雪是死去的雨,是雨的精魂。它们,皆系水的前世与今生。
节气里的小雪,有你想象的秀美,却不见得有你想象的温柔。小雪降临的时候,时间亦如雪花,“一片飞来一片寒”。推窗远望,“江畔舟如月,天边树若荠”的水天迷蒙杳不可寻,而代之以一片水瘦山寒的苍茫。那种冷清里的苍茫,越发衬出路上行人的匆遽与渺小。
寒意愈深,愈是呼唤一场雪的到来。没有雪的冬天,似乎就是一种残缺。很多时候,雪不再属于自然,更属于人心。在世人心中,雪是从冬日漫长的阴沉里开出的圣洁与明媚,是天空献给大地的仪典。它的洁白,像是一份暗示或寓言。
就像春之细雨,夏之流云,秋之明月一样,小雪是从天地大美里生长出来的不老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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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围炉博古(资料图)
节气里有小雪与大雪,它关乎渐进的时令。其小大之别,在于时序存先后,寒意见深浅,物候有呼应;气象里的小雪与大雪,只关乎一场雪的大小、多少与强弱。其小大之别,则在其格局、境界与情致。节气,是可以预知的必然;而气候,则是无法预约的偶然。
这么多年来,作为节气的小雪似乎并未留给我们太深的记忆,相反,某一场小雪却可能连着一段深情的往事。一个节气的嬗变,就这样置换为一个故事的布景。莫非,是人类太过以自我为中心了,他对于节气降临的律令,竟远不像山川草木那样一呼百应?
小雪,是沉郁里开出的欢喜,冷寂里孕育的温馨。像此刻,即使是这样没有飘雪的小雪之日,心里依然会升腾一种暖意。
每当冬日黄昏降临之际,夜色袭来之时,那些路上的行人与游子,会不会生出那身如飘蓬的寂寞与孤清?越是风雪载途,越是渴望一片温暖的灯火。至于雪夜,严寒令我们回到家园,回到真实的自己。那一份独处的宁静,正好为文学的想像添上了天使的翅膀。我想,北欧的童话那么发达,俄罗斯的艺术那般忧郁,莫非它们都离不开那辽阔的漫天飞雪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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熙凤踏雪(资料图)
无论是小雪还是大雪,总有那么多不死的雪花飘在中国古典的文字与音韵里。那雪,飘了千年百年,落在了时间之外。
从那些文学的咏叹里,你发现,雪是生命的风雅,山河的苍茫,心物的化境。
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。在中国最早的诗歌里,早就有了雪落的声音。年少时读这些句子,以为那只是一个征人与戍卒的回乡感喟。如今,我鬓染微霜,才发现这里所写的何止是征人与戍卒啊?它分明就是在说你,说我,说我们每一个人的人生与岁月。谁没有那“杨柳依依”的青春与热烈?谁又能逃得过“雨雪霏霏”的凛冽与严寒?“杨柳依依”是少年意气,“雨雪霏霏”何尝又不是中年忧患?
小雪或许不及大雪的明媚与舒展。然而,它的气质里有一种小家碧玉似的秀气。记忆中,一场小雪过后,枯草中,瓦楞上,山石隙缝间,树根背阴处,总有那些残留的洁白,或一茎勾勒,或一抹点染,或一片缀饰,它们,映在冷绿的草木里,如同宋词里那一曲小令。没有“唯余莽莽”的雄阔,而寒意却在襟间。那些余兴未央的小雪,似乎也在冷的蕴积中,等着一场生命的纵情挥洒。
雪有光,那光仿佛是上帝用以调和黑暗与阴郁的。雪舞的时候,心才会飞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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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踏雪寻诗(资料图)
忽而想起一千多年前的江南,想起风雅而率性的魏晋时代。
那一天,大雪飘飞。谢安与众子侄雅聚于窗前。这些江南贵族,怎么忍心辜负那一份飘飞的诗意呢?谢安沉吟半响,忽然指着那漫天雪花问:大雪飘飘何所拟?立马有人朗声应曰:“撒盐空中差可拟。”话音刚落,是一个清脆女声的响起,那是他的女儿谢稻蕴。她婀娜地站起来,做了一个优美的手势: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。谢安的嘴角,露出一线浅浅的微笑。
“撒盐空中”,那只是雪的物理拟形,哪里比得上那“柳絮因风”的轻盈,更如何比得上这雪花里散发的漫天春意?
那是南方的雪。正如鲁迅先生所写:“江南的雪,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:那是还隐约着青春的消息,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。”它远不像朔方的雪那样,“永远如粉,如沙”“决不粘连”。
雪落在冬天的大地上,人们盼望从那里听见春天的声响。“年华已伴梅梢晚,春色先从草际归。”黄庭坚的诗句与岑参的“忽而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,与雪莱那“冬天来了,春天还会远吗”的千古咏叹,可谓异曲同工。
至于北方,雪来得更频繁,更壮观。驱散那外在的严寒,自然是少不了酒的。文学里的酒香,可以超越时间。
此刻,我们想起七世纪的洛阳城,记得那个白发满头的老翁,记得他在那将雪未雪的黄昏里写下的句子: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晚来天欲雪,来饮一杯无。那老翁,就是暮年归隐此处的白居易。他的信写给一个叫刘十九的人。刘十九就是刘禹锡的兄长,名曰刘禹铜。
每次读这首小诗,心里便生出一份神往,仿佛那邀约是给我的,给你的。洛阳之大,于你我而言,仅一炉、一酒足矣。
白居易与苏东坡一样,都是生活美学家,他可以自酿美酒。新酒刚酿,酒面上还浮着蚂蚁大小的米谷,那是嫩绿的春天的色彩;而火炉是小小的,红红的,那是温馨的弥漫。夜是浓黑的,雪是洁白的。你看,绿与红、黑与白构成一个鲜明而美丽的“无我之境”。于那万山清冷的关中,这是最温暖的一朵幽光,就像爱与友情之于人心。
雪是一是风雅,一种欢喜。然而,有时候,它也是寂寞与孤独。雪愈大,寂寞愈大,孤独愈深。这此,或许又是那小雪所不能理解的。
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”四十多岁的柳宗元,此刻,他的心只在那“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的空无与孤绝里。他那颗无处可诉的心灵,此刻已不在永州之野,而在那莽莽苍苍的天地。
“虹藏不见;天气上升;闭塞成冬”是为小雪之三候。
于此深冬时节,彩虹已然成为遥远的记忆。是的,没有了夏日那淋漓尽致的雨水,没有了那山谷里升腾的温润,更没有舒展明亮的天空,又哪里还会有那彩虹的踪迹呢?虹藏不见,成为一种期待。
自小雪开始,大地阴气日凝。物极必反的生命哲学总会显出其力量。就在大地阴气日重之际,天空的阳气却处上升之时。
天地之阴阳未交,故闭塞成冬,动物们以漫长的冬眠来等待春天。可是,人类不一样。他们会以一场文学的雪,去打通天地、阴阳与物我,让人们寒冬里生出早春的向往。
21.大雪:一场岁末仪典等待着每一个漂泊者归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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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图
传统节气里的时光,有时会是水的样子。
早春,它是檐前的雨水;暮春,它是迷蒙的谷雨;初秋,它是草尖的白露;深秋,它是叶上的寒露与霜降……
由雨而露,由露而霜,由霜而雪。一切皆天道自然,一切皆时间宿命。
就像此刻。小雪,归隐寒林;大雪,相期云外。
作为天气,大雪落在土地上。作为节气,大雪落在时间里。而更多时候,大雪是一种境遇,落在你的觉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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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图
冬日黄昏,你从疲倦的城市灯火里穿过,时间仿佛于冷寒中瑟缩。远处那一带低垂的冬云,正笼着一城灰色与沉郁。就在你和云朵对望的刹那,你们彼此的目光里竟生出同样的期许:下一场大雪吧。
是的,一夜大雪,世界立马变得粉妆玉砌。你想,这世间,除了大雪还能有怎样的神力会如此纷纷扬扬,铺天盖地?还有谁能让天下所有庸俗的现实都带上纯洁的理想?
大雪纷飞的早上,你打开靠北的那扇窗,就像打开一扇童话的大门。那么轻盈,那么明净,那么静谧。斯时斯地,与这雪花一起飞舞的,定然是你的心思,是你凌空蹈虚的啸傲与长吁,是你感叹天地大美的惊喜和尖叫。
房屋、道路、树木、原野……你置身于白雪皑皑的城市,一切是那样熟悉,一切又如此陌生。天地飘飘何所以,不知今夕何夕。
你简直不敢相信:那掩映如画的玉树琼枝,居然就是平日里那灰尘满面的行道树?屋顶上的雪更可爱,那么斜斜的一方,睡在那里,有棉絮的厚与软,却比它洁白,比它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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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图
白雪覆盖下的世界,自有一种丰富的安静。那时候,所有的喧嚣皆散去,而所有的飞鸟都去向远方。你立在窗前谛听,弥漫在天地之间的,只有那无边无际的轻盈与细切,只有瓦楞外雪压树枝时某一声怦然断裂。
“已讶衾枕冷,复见窗户明。夜深知雪重,时闻折竹声。”
白天与黑夜,本来泾渭分明。可是,一场大雪能以其神奇的反光,稀释夜的黑,让雪夜的时间变得轻薄,而透明。
更妙的是,一夜大雪,会让人们看到生活的另一种可能。
下雪的时候,你看吧。还是这个城市,还是这些道路,所有的车都放慢了速度,所有的脚都减缓了步子,所有的雪地行走,都变得不忧,不惧;不急,不躁。
现代人,谁都想让生活慢下来,谁都想等一等自己的灵魂。可是,日新月异的科技进步与各种量化指标,总在让世界和生活以一种加速度奔跑。现在好了,我们与优雅的慢生活,相距只是一场大雪。雪夜开启的慢生活会是怎样一种情调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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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图
是小火炉里跳动的那一堆炭红,还是火锅里飘出诱人腊味?是一壶陈年老酒的香醇,还是一颗黄芽白的春意?是一株大蒜的油绿,还是一片豆腐的柔嫩?是袖手于灶脚的平凡与亲爱,还是将世界挡到门外的忘却与温馨?人生总是各种大事要去做,可是,每个人都愿意在雪花飞舞的日子里,抱着一堆明亮的火,虚度光阴。
“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”的孤独,“飞起玉龙三百万,搅得周天寒彻”的雄浑,“大雪压青松,青松挺且直”的高洁,哪一声雪的咏叹都令人肃然起敬。然而,在闲适的雪夜里,笑读张打油的“江山一笼统,井口一窟窿。黄狗身上白,白狗身上肿”,文字里会不会有一种卸却意义背负后的笨笨可爱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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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图
大雪之日,时光缓慢;天地琼瑶,苍茫悠远。
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是飞鸿踏雪泥”。
生命是如此倏忽,却又如此执着。而终究,它只是一篇雪泥鸿爪的寓言。
每一场大雪,似乎都在等待一个漂泊者的归来。
日暮苍山远,天寒白屋贫。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。
当中唐贬客刘长卿行至湖南新宁那个叫芙蓉山的村落,大雪纷纷扬扬正下得紧。那个自许为“五言长城”的才子,就凭借这一首绝句的力量,让一千多年前的那个黄昏永远暮雪纷纷。
据说此诗存有诸如“归人究竟是谁”的争议。在我的直觉里,“白屋”,与其解释为覆盖着白茅的小屋,不如说就是那间落了积雪的白色小屋;而“风雪夜归人”更不会囿于诗人或芙蓉山主。普天之下,所有顶风冒雪的,谁又不是那“风雪夜归人”?“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里的征人如此,“山回路转不见君,雪上空留马行处”的友朋亦如此。
大雪等待着每一个归人,也等待着每一个隐者。因为,只有孤独者,才会选择大雪之日,“独与天地相往来”。
明末清初,西湖的山水之间,隐居明王朝最后一介遗臣。他叫张岱。其时,帝国大厦已倾,宫庭繁华散尽。在辽阔的江山之外,他,只是那一个黑点般零余的背影。个体与王朝,卑微与强大,内心与天地,在一场大雪里尽显生命的张力。那样的张力,属于他的身世,更属于他的明末小品。
在《湖心亭看雪》里,他写道:“雾凇沆砀,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,湖上影子,惟长堤一痕,湖心亭一点,与余舟一芥,舟中人两三粒而已。”在“上下一白”的茫茫雪地,舟为一枚“草芥”,人也不过是“一粒”些微。大雪中偶遇的客居金陵者,其心中自有雪光掩映下的浓郁乡愁。可是,对张岱这样一个由前朝“客居”今朝的隐者来说,其心中又雪藏着怎样一种旷古卓绝的孤独呢?
雪的苍茫里,并不只有孤独。古往今来,大雪带给我们的是丰收的祥瑞,更重要的是,它早与风、花、月一起,构成了中国文人的诗意和审美。
当然,作为节气的大雪,并非天气预报。只是,这个时间节令,显然赋予了一种雪的精神和气质,像是上帝对时间的安排。
时间和万物一起,行经此处。回顾它一路走来,经历过春天的淅淅沥沥,夏日的暑气腾腾,秋天的霜华露重,而今,真的需要在严寒里纵情飞扬,欣然绽放。我们,真的需要遇见一场大雪了。
大雪,不只是时间的行迹,更是一场岁末的仪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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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料图
古人将“鹖鴠不鸣”“虎始交”“荔挺出”视为“大雪三候”。
我发现,就在人类将大雪当作归程之际,天上飞禽、林间走兽,地上兰草,它们都在雪地里悄然开始了生命的起程。
千百年过去,鹖鴠、老虎、荔,这种生命皆已罕见其踪,然而,它们对天地之气的感应却依然与我们息息相通。
午间散步的时候,正好从一片树林走过。那些黑色与灰色的鸟类,只在树枝间扑楞着翅膀,一直都未发一声。或许,他们在沉默中蓄积力量,为了另一个新春的来临吧。
老虎乃兽中之王,就在这天寒地冻中,它们开始了生命的交配,它将在凛冽的寒冬里孕育暖阳下的凛凛威风。
雪被下古莲的种子,那是一种神圣。而我们更像大雪过后的兰草,感天地之阳气,悄然挺出生命的新嫩。
文学里的大雪,是一种文化人格。而节气里的大雪呢,则是一曲生命欢歌。
22.冬至:泯然于黑白交替 谁曾记得一阳复生的玄机
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凝望太阳。
我在这头,霜冷长河;她在那头,温暖如春。
此刻,她的行脚已然抵达南方的尽头,那越过高山大海的目光里充满着思乡的温柔。那是光照的边界,亦是时间的边界。
终点交织着起点,抵达融汇为归来。
那条线,叫南回归线。
回归,不是“行到水穷处”的历史终结,而是“坐看云起时”的万物新生。
早在先秦时代,人们在以土圭观测太阳时,就发现了这种神奇的回归,将这个时间节点名之为“冬至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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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24节气中最早被确立的一个。至者,极也。一年之中,此日黑夜最长,白天最短。这与“夏至”遥遥相对。此所谓“冬至至长,夏至至短”。
或许,从来没有人计较过白昼与黑夜的短长,但,天地在乎。
在上苍那里,时间不是执黑与执白的对弈,日子亦非多米诺骨牌,人间更不是永不停息的钟摆。没有哪一个白天与黑夜可以等量齐观。在冬至与夏至之间,每一个白天与黑夜皆如女娲造人,独一而无二。
从此,黑与白,是昼夜,是色彩,是时间,是对举与转化的力量。它蕴涵着生命大道,化身为更替与消长,转化与孕育,代谢与生长。由黑白出发,天地相亲,男女和合,阴阳相转,日将月就,潮涨潮落,存在与时间,成为生生不息的生命共同体。
阴阳,让天地宇宙充满生命的气象。冬至,乃阴之极至。阴极,而阳生。这是天地号令下的辞旧迎新。
早在《诗经》时代,冬至就是一年中最庄重而欢娱的日子,香火氤氲,爆竹声声。沿汉唐两宋,直至明清,在两千多年岁月里,冬至的降临始终意味着浩大的人间仪礼。
那是敬天祭祖的日子,亦是休养生息的闲暇。
据《后汉书》记载:“冬至前后,君子安身静体,百官绝事,不听政,择吉辰而后省事。”《晋书》则云:“冬至日受万国及百僚称颂,其仪亚于正旦。”宋代《东京梦华录》的描述则更为生动:“京师最重此节,虽至贫者,一年之间积累假借,至此日更易新衣,备办饮食,飨祀先祖。”
倘若时光倒流千年,可谓“冬至大如年”。皇帝于冬至日率百官至南郊祭天,百官皆服华服。至民间,家家祭天敬祖,摆酒设宴。举国罢市三日,店铺皆歇业休息,到处是熙攘的人流,繁华的街市,华整的车马,柳河边妍丽的妇人,摊贩前无忧的小儿。那些祈祷,那些仪典,那些风俗,而今都被时间吞没,只留下这个叫冬至的节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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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我从公元两千零一十七年的冬至醒来,这个日子已然成了现代人漠然相对的日子。它抖落掉数千年的厚重礼仪与神秘敬意,泯然于任何一次黑白交替。除了草木之外,鲜有人感念一阳复生。抽空了所有习俗与寄寓的“冬至”,如同时间的废墟,叫飘浮在天国的唐宋灵魂无法相认。
其实,节气是天地万物的境遇,何尝又不是一种文化的境遇?
文化之于时节,从来不只是意义赋予,而是生活的日常,会涉及饮食男女、民风民俗之种种。
冬至日,吃馄饨是北方人的约定俗成。在馄饨由来的种种传说中,《燕京岁时记》里的说法最得我心。“夫馄饨之形有如鸡卵,颇似天地浑沌之象,故于冬日食之。”“馄饨”与“混沌”谐音,这就让最深的哲学开放在最朴素的民间,诉诸我们的一餐一饮。
自冬至始,数九寒天便开始,此为“进九”。数九者,即以九天为一个时间单位,历九九八十一天,迎接春开。冬至是“阳始生”之日,以九九之阳,方解厚积之阴。这对风刀霜剑严相逼的人间来说,便极其漫长的等待,就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。
何以越过苦寒,又何以迎候新春?这简直一句哲学的天问。这个过程,隐含着境遇,天道与人心。这是对自然的艰难突围,更是对心灵秩序的重建。时间流经此处,显出哲学家的深沉,亦不乏诗人的风雅。
《九九消寒图》便是这场风雅的明证。它起于明,盛于清,分“写九”与“画九”两种。这张图,是经冬复春的古老行迹,更是盼春思归的心灵印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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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“写九”,即人们于白纸上以双钩描红笔写下九个字,道是:“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” 。你看,在繁体字中,这九个汉字,每个皆为九划,正好对应着“数九”时间。自冬至日起,人们每天以色笔填写一划,待九九八十一划写完,正好就是人间好春时。数九寒冬里的不同天气见于不同色笔:晴为红,阴为蓝,雨为绿,风为黄,雪为白。
也有纯以黑白显示者。即以笔筒于每字旁画九个小圈,将天气标在不同位置。此所谓“上点天阴下点晴,左风右雨雪中心。点尽图中墨黑黑,便知郊外草青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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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世间,我不知还有哪个民族会以如此诗意的方式来对待自然与时间?你想呀,在无数山南水北的窗前,那么多握着纤毫的手,那么多专注的表情,那么缓慢的时间节奏,那么饱满而生动的柳色与春风,她们是何等美丽的心灵心态啊。这些美好,在汉字的笔画间悄悄绽开,亦如时间生长。
“画九”者,更具直观感。在洁白的宣纸上,人们画上九枝寒梅,每枝九朵;一枝对应“一九”,一朵对应“一天”。据天气,每天选择颜色填充。如是,九枝寒梅渐次开放的样子,恍如春回大地的悄然脚步。纸面就是山水,时间可以开花。你想,无论在多么清贫的白屋,有了一张这样“雅图”,满屋是不是就有了芬芳?
这是生动的民俗,并非文人的风雅。什么时候,这些汉语的诗意已消散随风?冬至之日,我们甚至连天空都不太愿意仰望,又还有谁会去冥思大地的事情?
古人以“蚯蚓结、麋角解、水泉动”为冬至“三候”。
是的,对于春的敏感,或许不是天空,而是大地;不是高山,而是流水。
于蚯蚓而言,大地就是它的天空;于泉水而言,它就是春天的音韵。至于麋角,它以自己的头角,让阴阳之变看得见。
我发现,所有古人所发现的这些征候,没有一个不卑微细腻,就像《九九消寒图》里那些轻轻的笔墨一样。
莫非,对于生命阴阳的敏感,卑微往往胜于宏大?
23.小寒:凛冽如铁的冷夜 自有一种独立之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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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寒之日,你在案头铺一页素笺,仿佛水瘦山寒间铺一片雪地。
所有与寒相关的汉语,都带着古典的况味,在那雪地上纷纷扬扬。
寒山,寒江,寒雨,那是天地;寒林,寒枝,寒叶,那是草木;寒乡,寒门,寒窗,那是世态;苦寒,清寒,凄寒,那是人情;寒鸦,寒塘,寒衣,那是物语……
寒暑,乃山河岁月;炎凉,系世道人心。温不增华,寒不改叶。时间之上,上苍从未厚此而薄彼。
然而,诗人更愿以春暖花开的期许来安慰这周天寒彻。于是,冬天成了春天的等待,寒意成了温情的陪衬。正如雪莱那一句经典发问:冬天来了,春天还会远吗?
其实,大自然各美其美,人间日日是好日。寒暑易节,春秋代序。凝重的寒意哪里又逊色于明媚的春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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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南方的冬日海滨,或许正有那“沙暖睡鸳鸯”的温馨吧。
海风吹动椰林,雪浪拍打礁石。于一派水天相接的浩淼间,白色的海鸟掠过桅帆,只有潮汐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春天好像尚未离开,三角梅依然在风中吐露芬芳。斯时斯域,谈论小寒,谈论这个最冷的节气,无异于谈论一个古老而遥远的传说。你如何能想像得到:人间最深的寒意已悄然来临?
上帝赐予候鸟以翅膀,让它们在寒暑之间长途迁徙,去为生命找寻温暖的栖居。然而,没有翅膀的人类,大可不必黯然神伤。
南岭以北的我们,可以去南方度假,可以去海边观光,而更多的寻常日子,还是最宜领受寒冬的所有馈赠。
当你自海边归来,走出机场便是那刺骨的寒风。你分明感到,相对于南国的暖薰,与其说这是一种凛冽,不如说是一份清新。
海滨的人们说,那里终年没有雪,一件薄薄的毛衣即可御冬。听起来,感觉很美。可是,你想,如果真的将寒冬与冰雪从岁月里抽离,那样的美好还是不是一种完整呢?
且不说别的,那么多寒意嗖嗖的古典诗境,对他们来说,或许仅仅是一场隔着文字的眺望与遥想,何曾有我们这么刻骨铭心?
享受一种赐予的时候,总有一份剥夺如影随行。如是,你不必喜芳春于柔条,亦不必悲落叶于寒风。西风愁起绿波间,美在凭吊与伤感;风萧萧兮易水寒,美在决绝和悲壮。
寒,从来就是一种不比照于春色的独立审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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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,就看窗外小寒的树木吧。
苍穹之下,那一根根黑色的树枝,沉默而苍劲,像是伸展在宋元山水的寂寞里。在这里,没有生命的汪洋恣肆、沛然勃发,却是不是有一种迥异于春天的风骨,有一种孤独、沉思与内省?天寒地冻里,它们是不是另外一种峻峭的诗情?
歌德说,“未曾哭过长夜的人,不足以语人生”。在我看来,相对于夏日黎明的喷薄,寒夜更像是一曲庄严的颂歌。
虫声隐退,冷夜如铁。寒夜的灯火,像那人间的眼;而庭中月色,正如远方捎来的薄薄信笺。你在炉火的微光里,独自怀念走过的路,遇见的人,经历的事。近者,历历在目;远者,暗吐芳华。伤感中,夹杂幻灭;自在里,又生出慈悲。而所有这一切,皆在寒冷与温暖之间,历史与未来之间,内心与天地之间,弥漫,萦绕,升腾……
这样的寒夜里,可以没有主客,却不能少了那一壶老酒,那一卷历史与诗歌。
人生之百味,就在“清水里呛呛,血水里泡泡,咸水里滚滚”;生命之真相,就是在时间之流上“独钓寒江”。
然而,人生的求索与担当里,并不会拒斥优雅与清欢。
寒夜客来茶当酒,竹炉汤沸火初红。寻常一样窗前月,才有梅花却不同。
诗意盈怀的时候,茶亦当酒。而今这小寒的夜色,也如此浓烈,是不是可以之为酒,痛饮一杯?
寒暑自知,方可不怨天;不怨天,方可不尤人。
钟鸣鼎食的富贵,或许会令世俗称羡;而生于寒微或拨起寒乡,又何尝不是幸福的成全?
我的小寒记忆,至今还停留在那个乡间灶脚。
寒风呼号的时节,父亲便在那里烧火。干干的树蔸树根,在灶膛里燃烧,发出轻微而欢快的脆响。火光映着父亲的苍老,也映着那个少年的沉静。
每当父亲用火钳从红红的灰烬里掏出一只烤熟的红薯时,那间小屋就弥漫起美妙的温暖和甘甜。而今,父亲已化作了天国里的眼睛,而那满屋寒素,也成了我永不消褪的人生底色。
多年以后,当我读到白居易的“心忧炭贱愿天寒”的时候,当我读到杜甫的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”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童年的那间小屋,想起那一屋子的贫寒。
一个人的生命就是一个人的遇见。每一份遇见,都那样弥足珍贵。包括苦难,逆境与严冬。
忽而想起南北朝时那个叫庾信的诗人。
父亲赋予了他文学的天资,又是那么少年得志。他的才华,也曾开在温暖如春的宫庭。而历史所记住的,却并不是那样的荣华与富贵。如果不是他后来流落北国,如果不是滞留他乡不得南返,庾信的文字何以又能那样积健为雄?
正如杜甫所言:“庾信文章老更成,凌云健笔意纵横”。
同样的,屈原、贾谊、柳宗元……几乎所有的贬客逐臣,他们,如果不是经历了人生的寒冬,又何来思想与文字的郁郁青青?
小寒,美在寒冷本身,亦在美在寒冷里的消息。
然而,最先从寒意里听见隐约消息的,不是人类,而是飞鸟。
小寒三候,全都关乎飞禽。一曰雁北乡,二曰鹊始巢,三曰雉始鸲。
鸟类先于人类在这个星球上生存繁衍,古人早就给他们应有的敬重。他们清楚,鸟类对于节候的变迁,有着比人类更敏锐的感知。
不是吗?有一天,你忽然意识到窗外不再有鸟语的时候,冬天已经很深,很深。
那些立秋时去了南方的大雁呢?就从今天起,它们相约在风中疾速转向,向着北方奋飞。它们感知到另有一种气息。不只是北国的风寒,而是那风寒里的阳气。
大雁并不与人类相亲,却为人间共仰。一只大雁的身上,甚至寄寓着中国文化的“仁、爱、礼、智、信”。
雁结阵飞行,彼此关爱,此为“仁”;雁阵或飞为“人”字,或飞为“一”字,一切唯领头雁是瞻,此为“礼”;雁落地时,休息者、放哨者,各司其职,猎人极难捕获,此为“智”;大雁依时令南来而北往,此为“信”。
而最令人间感慨的,是大雁之“爱”。
它们雌雄相配,从一而终。元好问的《摸鱼儿》写道:“问世间情为何物?直教人生死相许。天南地北双飞客,老翅几回寒暑。”这令人唏嘘的情诗,最初却是献给大雁的。“渺万里层云,千山暮雪,只影向谁去”。想想,还有怎样的绝尘之恋,能如此穿透生死,消失于时间的苍茫里?
人类喜欢以怀春为爱情之喻,飞禽却更有先见之明。
小寒十日之后,即“雉始鸲”。雉者,阳鸟也。这种山间野鸡,率先捕捉到寒意里阳气萌动的节律,并以身体的春情予以回应。在枯黄的茅草间,他们咕咕吐地向蓝天发出了爱的信号。
小寒这么冷,一步步将时间逼向年关。或许,你会以为万物都在瑟缩与蜷伏中期待温暖吧。哪里料到,在鸟类的世界,那凛冽的严寒,竟然早就孕育了那么多生命的舒展与欢欣?
问寒夜,还有怎样的人间炉火,会胜过心灵的相互取暖?
24.大寒:年岁收尾 归程里藏着情怀与期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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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或黄昏,站在十一层顶楼阳台上极目北望,但见天色青灰,寒烟苍翠。簇拥的暗绿中,隐约着古船似的屋宇飞檐。
天已大寒,岁近年关。
年关这词,实在太妙。简单的组合里,时间化为空间,心情化为物语,穿行化为跨越。
有关,必有开。关的是“年”,开的是“春”。
大寒,二十四节气的收尾;立春,二十四节气之起始。终点连着起点,年岁却是一轮。
时间恍如江流入海,如此辽阔,又如此舒缓。
大寒之日,每一片落叶都飘向大地;年关岁末,每一条道路都响起归程。
如此浩荡而温暖的人间天伦,竟交给最寒冷的自然节令来一一见证。上天何以如此安排?我想,不经寒夜风雪,又怎么如此在意故园的灯火,又怎么如此珍重围炉夜话的温暖亲情?
以血缘为纽带的家国情怀,最宜在大寒节气里和着烈酒重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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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寒大寒,杀猪过年。岁入大寒,不能不说到过年。
上古传说里,年是那一只作恶人间的怪兽。爆竹、桃符以及一切代表欢庆的红色,追溯至初始皆为驱邪镇恶。我想,先民之所以将“年”想象为一头怪兽,或许关乎万物有神观念下的力量崇拜。此间审美,或许与早期青铜器以狰狞的饕餮为图腾遥相呼应。
今天,你无法再从“年”的笔触里找到凶恶的蛛丝马迹。相反,“年”的样子,更像是一棵开花的树。万千祈祷与祝福,万千怀念和憧憬,全都像黑色的籽,结在“年”的枝桠里。
年,本是诸神降临的日子,始终带着震荡山河的鞭炮之声。正如鲁迅先生于《祝福》中所写:
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,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……
大寒深处,时间如冰泉凝滞。庭前垂柳,喜迎远方游子;祭祀仪典,延请先祖灵魂。
横向与纵向,世界与历史,都交织在这里。而年味,就弥漫在这个时空里的一饮一食、一仪一典、一言一语之间。
一张圆桌,就像是一个历史的年轮。一桌饭菜,就是一桌思念与乡愁。
记忆里一直存在着一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。
每年除夕夜,桌子正中照例是火锅。往沸汤里加入芫荽、红菜薹、黄芽白、上海青的时候,那感觉,是在冬天里加入了春天。大碗蒸的腊肘子底下,定然埋着黝黑的酸菜。那酸酸的味道里,存留着院子里的阳光。至于那些腊鱼,腊肉,腊鸡,腊鸭,早在灶间烟熏日久,一律都是咸咸的,真正的烟火味道。而最宜下酒的,莫过于牛肉、腊肠、与猪肝。当然,鱼是绝对不可少的。这叫岁岁有余(鱼)嘛!
小时候,我最念念不忘的,还是母亲做的腊八豆。发酵过的豆,极鲜美,再佐以蒜叶之青翠,色与味几成绝配。还有一个小碟,那是母亲从坛子底下掏出来的黑黑的、冰冰的,带甜汁的洋姜。
吃过团圆饭,泡一杯绿茶吧。最好是那种很深的玻璃杯,滚烫的开水冲下去,平静之后,眼里倒映出半杯茶山春色。
待除夕夜稍深,母亲必定要敬神。堂屋正中摆一方桌,三生果馔供于其上。一阵爆竹响过,母亲久久地跪在烛影里。她以内心的虔敬,迎接列祖列宗的魂兮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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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的其他仪式还不少。
十二月初八,为腊八节。这是吃八宝饭的日子。八宝者,糯米、大米、赤小豆、薏米、莲子、枸杞、桂圆、大枣等八样食物也。相传,释迦牟尼的得道之日也是十二月初八。腊八节,也就是“佛成道节”,庙宇会布施“佛粥”。
还有,民间祭祀土地公公的习俗,称作“牙祭”。自二月十六的“头牙”算起,腊月十六即为“尾牙”。尾牙当然是一道重要宴席。此席中,白斩鸡不可或缺。做买卖的老板,他要借这道白斩鸡来暗示员工的去留。规则是:鸡头朝向谁,谁将被解雇。当然,一般时候,老板会让鸡头对自己,以让大家都放心。到今天,依台湾风俗,自尾牙之日始,即是过年。
年,是一场口舌盛宴,也是一场语言盛宴。
大寒大寒,“家家刷墙,刷去不祥;户户糊窗,糊进阳光”。大量的过年风俗,都指向汉语的谐音艺术。如过年踩芝麻秸,寓意为“节节高”;画一只喜鹊立在梅枝,寓意为“喜在眉梢”;除夕之夜将柴火烧得很旺,寓意为人兴财旺,红红火火。
记得有一年,我从学校得到的奖品是一个铁质文具盒,其上所画为鲤鱼跳龙门。父亲很高兴,因为“龙门”与“农门”谐音。
在乡间,一炉炭火,总将大寒关在门外。如果不迎着寒风出去走走,你并不知道,河边的柳树,正爆出一颗颗米粒大小的芽苞了;而园子里的菜蔬,无须借重那么多谐音来讨得吉兆。
一花一叶,都是大地吐出的清新。
最清新的,莫过于大寒里的花事。自小寒至谷雨,八个节气,二十四候。每一候都会开一种花,此之谓“二十四番花信风”。
池塘边那一株梅,开出了东风第一枝吧?那是小寒那天开的。后院的山茶开了,案头的水仙也开了。大寒这天开的是瑞香,接着是兰花,再是山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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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春之后,可谓“百般红紫斗芳菲”。煦暖阳光下,迎春、樱桃、望春开了。细雨蒙蒙里,油菜,杏花,李花开了。一声惊雷响过,桃花、棠梨、木兰开了。到了清明节,桐花开了,麦花开了,柳花也开了。谷雨之后,牡丹开过,荼蘼开过,楝花开过。
孔子说,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。”
是的,雪压青松是一种卓绝。那么,寒夜花开何尝又不是一份期许?担当,是一种入世之美。飘逸,何尝又不是出世之美?
大自然的语言里,总藏着生命的智慧。
大寒有三候:一候鸡乳,二候征鸟厉疾,三候水泽腹坚。
母鸡孵小鸡,始于最寒的日子。这意味着那些毛绒绒的小可爱,将拥有春天一样的童年。桂花树下,水井周围,篱落之外,晨昏午昼之间,那些唧唧交谈,或偏头谛听的小机灵,当它们随着母亲在春光里散步,觅食,嬉戏,捉虫的时候,谁不会泛起生命的温柔与家园的温馨?这时候,或许只有那只母鸡还清楚地记得当初孵卵时的孤独寂寞冷。
不知为何,“征鸟厉疾”这一候,会无端令我想起“草枯鹰眼疾,雪尽马蹄轻”。在南方,鸟的消息已经久违了。寒意一天天加深,春天一日日临近。寒意既然从苍穹里俯冲而下,那么,春天必然将变幻出高天流云吧。
遗憾的是,在今日乡间,征鸟似乎成了一种传说。苍鹰绝迹,喜鹊鲜有,乌鸦不见,就连蝙蝠与猫头鹰,也都不知所踪。
一个没有征鸟在场的大寒节令,人类的寂寞是不是也如“夕阳山外山”?   
三候之“水泽腹坚”,指大寒后水面结冰的位置已至中央。在我儿时的记忆里,池塘结冰的时候,人还可以在上面行走。那样的日子,茅草檐前,或棕榈叶上,到处都悬挂着长长短短的冰棱。太阳照着它们,晶莹地闪着光。
然而,不知多少年了,故乡的水塘再也没有结过冰,檐前自然也就没有了长长的冰棱。
大寒怀念寒冷,就像天空怀念飞鸟。而每一个此刻,终将又是明日的怀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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