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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随笔] 开平碉楼:疫情之后最想去的地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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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3-19 14:33 |显示全部楼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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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平碉楼:疫情之后最想去的地方


1.一个极端的地方
极端丑陋的东西在极端历史条件下,也会成为一种极端的美。
疫情之后,你们旅游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?反正我最想去的地方是开平碉楼。第一,那里距离近,从深圳出发,一天往返,不用费太多时间;第二,它有一种特别的东西,时不时勾引着我。这段时间宅在家里,除了吃好睡好,一直琢磨疫情结束后去哪里玩玩。还是再来一次开平碉楼之旅吧。
几年前,我去过开平碉楼。当时转过一片幽静茂密的竹林,拐角处突然跳出一栋庞大的怪形建筑,我一惊,一种时空错乱感,差点让下巴都掉下来。
在广东开平境内,现存一千八百多座怪形建筑。建筑物底座基本上是平淡无奇的方形堡垒,上面部分却突兀长出古希腊、古罗马及伊斯兰风格造型,好像有人硬生生把狮子头安在水牛身上一样。
这就是广东省唯一一座世界文化遗产-开平碉楼。开平碉楼大部分为清末到民国年间修建。房前屋后或是修竹,或是油菜花,或是荷花,或是稻田,背靠青黛色百足山,楼前是清澈的潭江水。在如此典型的中国传统山水画的意境之中,人们预期看到的应是袅袅炊烟从一座座低矮的村舍中冉冉升起,不料天外忽然飞来这些奇形怪状的碉楼,好像某种神秘的力量把它们放错了地方。
不过,实际上,开平碉楼恰恰只属于开平,它们不属于世界任何其他地方。它们外表充满异国风情,只是立面最高处书写的瑞石楼、铭石楼、天禄楼、林庐、楚庐、昌庐、叶生居庐、润生居庐等汉字楼名暴露了它们的真实身份。碉楼内部陈设华丽,生活功能健全,中西风格混搭,除了设置马桶、浴缸、铜床、电灯、电话机等当时的洋玩意外,门楣上的中国传统故事小壁画、书房中的文房四宝、太师椅则显露出当年楼主的中国文人情怀。
我个人不太喜欢开平碉楼不中不洋的外表。其实福建永定客家土楼,还有四川羌族碉楼更适合我的感觉。
但是,开平碉楼作为广东省唯一一个世界文化遗产,绝不是浪得虚名,它的美,从本质上来自于它与生俱来的悲壮之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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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匪患猖獗之地
开平碉楼发轫于明末清初,兴盛于清末到民国初年,是兵荒马乱的投影,又是荣华富贵的证明,既是颠沛流离的符号,又是氏族凝聚的丰碑。
当时的开平位于新会、新兴、恩平、新宁(今台山)四县交界之地,属“四不管”地区,自古匪患猖獗。
明末清初,清政府为切断民间与明朝流亡政府的联系,实施严苛的“海禁”与“迁界”政策,把开平沿海居民强行内迁数十公里,导致大批家庭破产,农民流离失所,走投无路的民众不得已而起义造反,或者干脆四处流窜,打家劫舍。
清朝末年,由于太平天国起义、红巾军起义、土客械斗,开平几乎是土匪流寇的天下,朝廷飘摇,盗寇横行,民不聊生。
清宣统年间的《开平乡土志》中有这样一段描述:
“开邑山辟之乡……既非险要亦非膏腴,英雄割据之所不注意,列强瓜分之所不垂涎,建县以来垂二百六十年,期间屠戮之惨如社贼之祸,红匪之变,土客之争,为害列矣。”(注:开邑即开平)
进入民国后,军阀割据,匪患流行,开平地区的老百姓依然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。电影《让子弹飞》不仅取景于开平碉楼,更是取材于当时的匪患背景。
民国元年(1912年)到民国十五年(1926年)这14年中,开平地区的土匪抢劫学校达8次,掳教师、学生百余人。其中, 民国十一年(1922年)12月众匪抢劫开平中学时,幸好被鹰村碉楼探照灯照射,四处乡团及时截击,截回校长及学生17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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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金山伯
碉楼的诞生还与美国、加拿大等国从19世纪开始一百多年的排华浪潮也有紧密联系。
鸦片战争后,西方列强的侵略使本就不太平的开平,更陷入民不聊生的困境。欧美殖民者以各种诓骗手段大量招募华工,成千上万的“猪仔”劳工被运往美国等域外。开平至今还记录着一条洋人当年的招募广告,上面说:“美国人都很富有,那里工资高,房子又宽敞。至于吃喝穿,更是任你挑任你选。那可是个好地方,没有官府,没有士兵,人人平等。那里也有中国财神,还有招工局代办处。别害怕,你会走运的。美国的钱多得很,随你花。”在花言巧语的欺骗宣传下,十九世纪中叶,开平出现过三次大规模的劳工移民潮。那时,美国的旧金山被译为“金山”,故南粤一带就称那些少壮离家,老大归来的华侨为“金山伯”。
当时民间歌谣唱到:
爹爹去金山,快快要寄银
全家靠住你,有银就好寄回
……
喜鹊喜,贺新年
爸爸去金山赚钱
嫌得金银千百万
返来起屋兼买田
……
不过现实是残酷的。一些“猪仔”还没等到达目的地,就闷死、病死在远洋轮的底仓,被直接抛入大海。即便抵达美国,从事的也是挖矿、修路等最脏最累最低贱的工作。早期的华工任劳任怨,给当地人留下了很好印象,被称为“我们新获得的公民中最有贡献者之一”。著名作家马克.吐温这样评价华工:“他们沉着、平静,温顺且从不酗酒。很少看见有谁不守规矩,懒惰的中国人几乎是不存在的。”
但是从1873年资本主义世界发生经济危机开始,只要中国劳工所在的旅居国经济不景气,当地人就会污蔑是华人抢了他们的饭碗,采取种种暴力排挤手段。二十世纪初,美国和加拿大更是掀起排华高潮。例如美国曾出台一个没有人性的变态政策,就是禁止中国劳工的家眷入境,不知造成妻离子散的悲惨故事。
在这种背景下,许多中国劳工只有回国。少数在国外节衣缩食,有一定积蓄的开平华侨在侨居国请人设计好碉楼图纸,带回家乡建造具备防匪防盗功能的碉楼,建筑材料几乎完全进口。建成的碉楼既能保护家眷安全,又能保护财产不受损失。最多时达3000多座,截止2007年,尚存1833座。
那些有实力回故乡建筑碉楼的毕竟只是少部分幸运儿,其实大部分中国劳工是客死他乡。
有一个新婚与死别的凄惨故事:开平人谭积兴,1887年生,1904年新婚,婚后即与同乡兄弟赴加拿大蒙特利尔从事洗衣业。因一直未能攒足盘缠,碌碌一生,难回家乡,更谈不上和父母妻子团圆。直到1959年,谭才抽空回香港见了妻子一面。两年后,老妻病亡,谭最后也客死异乡。新婚即别离,至死难回家。谭积兴的遭遇并非个案,当年在开平、台山一带,守寡终身,独自抚养子女和老人的妇女绝非少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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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.南楼七壮士
抗战中,开平南楼碉楼七壮士英勇杀敌事迹在今天广为流传。
1945年,抗日战争进入反攻阶段,日寇节节失利,计划撤出中国战场。同年5月,驻华南的日军要打通从雷州半岛通往广州的交通要道,从水路撤退,潭江成为日寇撤退的必经之道,潭江边的南楼控制着三埠和赤坎的河段,可谓日寇“跑路”的命门。南楼位于广东开平市赤坎镇腾蛟村。建于1912年,楼高7层19米,占地面积39平方米,为钢筋混凝土结构,每层设有机枪和探照灯,是司徒氏家族为防盗贼而建。
抗日战争中坚守开平南楼、抗击敌寇的七勇士为司徒煦、司徒旋、司徒遇、司徒昌、司徒耀、司徒浓、司徒炳。他们于1945年7月17日被日寇围困在南楼。他们英勇抗战,抵挡敌军多次进攻。7月25日,日寇使用毒气弹等阴险手段逮捕了勇士们,他们被捕后宁死不屈,后英勇就义。
昔日炮弹轰击留在墙上的炮弹孔清晰可见。进入楼内,沿着狭窄的梯级而上,楼层内的炮弹孔、弹痕更多,也是七壮士英勇抗日的见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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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往事如烟
解放后,因为当时实行的一些政策不为碉楼主人所理解,许多人又纷纷携家带口,出走他国异乡。
开平加拿大村有故事。故事还要从民国说起,当时的加拿大村叫耀华坊,是虾村属下的一个新村。民国初年,虾村一位叫关国暖的旅加华侨,回乡率众村民到加拿大谋生,经过多年的奋斗拼搏,积蓄了些钱财,便请当地设计师绘好图纸,携带洋元衣锦还乡。1933年至1935年间,他们在虾村附近先后建起了13幢楼房,起名为耀华坊,因为全村楼房均为旅加侨胞所建,故被称为“加拿大村”。
世事难以预料,解放初期,耀华坊还人丁兴旺,热闹非凡,后来特殊时期,村民害怕受到无辜牵连,1954年,纷纷举家移民到加拿大和美国,从此之后,这些精美的建筑就开始了在风雨中的寂寞守望。半个多世纪过去,直至2004年,早年从香港回来的关新森夫妇决定来看守村子,整个加拿大村才重新有了弱弱的人气。
开平自力村有一座最著名的碉楼——铭石楼,就算不知道他的名称和历史,看过电影《让子弹飞》也会对楼顶的六角攒尖琉璃瓦凉亭印象深刻。登上楼顶,在凉亭坐下,任谁都会想起电影中周润发在这儿的经典片段吧。铭石楼内部也是一副摩登做派,既有雕花窗格,也有彩色玻璃隔断窗。这边是太师椅,那边几上陈列的是西洋唱片机。沿乌木扶手楼梯上楼,姨太太的房间是描金雕花床,倒配了个西式玻璃穿衣镜的大立柜,几口大藤箱里面仿佛还装着太太们的香云纱。
铭石楼的主人在1953年的某一天突然离去,屋里的家具物件悉数如初,就连姨太太的绣花鞋也摆在床前,仿佛只要从楼下唤一声,鞋子的主人就会穿上它,提提踏踏扭着腰肢走下来。时光就这样冻结在了半个世纪前。
黄伯是一座碉楼主人的后代,现在住在一栋华美的碉楼里。那栋碉楼下几层装饰着巴洛克风格的窗框,上层修成罗马式的廊柱。
上次去开平碉楼游玩时见到他。他一个人坐在一楼大厅的大红酸枝椅上,静静地看着屋外午后阳光明晃晃打在庭前的石砖地上。砖缝间冒出了好几丛杂草,已经长到了几寸长。天气炎热,外出一会儿就会烤的人皮肤生疼,然而屋内还是清风自来般的清凉。黄伯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手中的破葵扇,默默地想着:再过阵该把外面晒着的花生收进来了。
他介绍说,当年住在这栋楼里的有太爷爷,太婆和两房妾,加上几个爷爷奶奶和孙子孙女总共十几口人着实兴盛。大爷最有出息,留洋回来闯香港,开银行、做生意,一路顺风顺水衣锦还乡,就修了这栋楼。那时好不风光,还把全家接到香港看市面。一楼大厅正面墙上悬挂了一幅全家福,就是当年在香港照的。屋里的家具、楼梯扶手、彩色玻璃窗、厨房里积了薄灰的坛坛罐罐,甚至一砖一石那都刻着是几代人留下来的痕迹。
而更多的碉楼现在已经空无一人,孤零零地屹立在茂密的竹林中。斜阳把竹林摇曳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围墙上,仿若一幅生动的水墨画。围墙内空无一人,杂草丛生。深黑色的大门和狭小的窗户紧闭,锈迹斑斑。不知道碉楼的主人何时离开了这座堡垒似的楼房,也无从知晓他们去了哪里。
我们可以用心遐想当年碉楼的繁华:男主人惬意地从竹林里散步归来,娇妻陪伴,跟着一个孩子,从竹影婆娑的围墙边走过。那时,碉楼新建不久,一切都是彩色的:金色的斜阳把竹林的身影映在白石灰围墙上,围墙内老人悠闲地吸着水烟,佣人们收拾着家务,院内鲜花怒放。黝黑的大门和敞开的窗扇乌黑发亮。西洋唱机里抑扬顿挫的粤剧铿锵声,从屋内传出来,主人也情不自禁哼了起来……
可惜,往日繁华皆成梦幻泡影。碉楼芳华早已逝去,墙面风化斑驳,老态龙钟。在一栋碉楼院门口的台阶上,有一个石墩,其实是当初建房时从英国进口的桶装水泥,没有用完,包装的木桶早已风化得荡然无存,水泥也化作了石头。
不过,如果碉楼有生命的话,它一定最喜欢现在的样子。它的外表或许已经陈旧和老化了,但它正处在一个最安宁的时代。没有外侮,社会稳定,它可以不受打扰地慢悠悠地享受着温暖的斜阳。在竹叶细细的摩挲声中,我仿佛听到它象一位老者,吸一口水烟,缓缓地讲述着那惊心动魄的往事。 wKgBZ1nE57qARx_OAAwJ75rWVz001.jpe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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